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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秋意浓 ...


  •   九月的最后一日,皇后允准了。

      那日晨起时,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层叠叠压着宫墙,如一大块湿漉漉的棉絮,随时要滴下水来。空气中有股泥土的腥气,混着御苑里残余的木樨香,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深秋的气息。

      烙雪在柔仪殿的正殿里,跪着,将昨夜书就的信双手呈上。

      信不长,只一页纸。她用馆阁体工工整整写着,字迹清秀端方,如她的人一般,不张扬,却自有风骨。信中写得极简——谢皇后恩典,谢世子厚意,若娘娘允准,民女愿嫁。

      无华丽的辞藻,无虚浮的客套,唯有最朴素的、最真切的心意。

      皇后接过信,看了许久。

      殿内极静,唯闻炭火在铜盆中“噼啪”轻响。周尚仪侍立在一旁,垂着眼,如一尊沉默的玉像。窗外的天色愈渐昏暗,终于,雨开始落了。先是细密的雨丝,无声无息飘洒,渐渐化作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如光阴流逝。

      “你想明了?”皇后终是开口,声很轻。

      “想明了。”烙雪伏身。

      “不悔?”

      “不悔。”

      皇后静默片刻,将信置于案上:“起身罢。”

      烙雪起身,垂手而立。雨声渐大了,哗哗的,如谁的泪,止不住地流。殿内的光线很暗,唯案上烛火跃动着,将皇后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本宫准了。”皇后缓声道,“然则,婚事不可急。须待司天监择吉日,须待内诸司筹备,须待……诸多仪程。最快,亦须至来年春日。”

      来年春日。

      四字,如四颗籽,落入烙雪心中,生根,萌芽,长出细细密密的、说不清是期许还是惶惑的藤蔓。

      “民女明白。”她低声道。

      “这数月,你仍在柔仪殿当值。”皇后望着她,目光复杂,“待婚事议定,再出宫备嫁。这段辰光……好生思量,好生预备。”

      好生思量。

      思量什么?思量将来的日子?思量未卜的婚姻?思量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人?抑或思量……那些再难回返的过往?

      烙雪不知。

      她只知,自今日始,一切皆不同了。

      她不再是那个无所依傍的孤女,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宫人。她是永嘉郡王府未来的世子妃,是一个有了归宿、有了将来的人。

      此当是幸事。

      可她心中,何以空落落的?

      如秋日的树,叶落尽了,唯余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苍穹,孤清而倔强。

      消息传得极快。

      不过半日,整个六宫皆知晓了——皇后身边的宫人南宫烙雪,被指婚予永嘉郡王世子赵翊,来年春日完婚。

      有人欣羡,有人嫉羡,有人不屑,亦有人真心祝祷。

      应娆自贵妃宫中跑来寻她,目眶红红的,攥着她的手:“雪儿,你真要嫁了?”

      “嗯。”烙雪颔首。

      “可是……可是……”应娆的泪落下来,“你嫁了,我当如何?”

      此言说得孩子气,可烙雪懂得。在此深宫,她们是彼此唯一的倚靠,唯一的亲人。而今她要离去,留应娆一人,在此冰凉的深宫,继续熬着不知尽头的岁月。

      “阿姐,”她握住应娆的手,“我会恳请皇后娘娘,好生看顾你。待过两年,你也到了年岁,娘娘会为你指一门好姻缘的。”

      “我不要甚么好姻缘,”应娆摇首,“我只想……只想咱们能在一处。”

      可这深宫,哪有“在一处”的奢望?人人皆是浮萍,随波逐流,聚散无常。能有一段相伴的辰光,已是难得的缘法,怎敢奢求永远?

      烙雪将应娆揽入怀中,轻拍她的背,如幼时昔君抚慰她们那般:“阿姐莫泣。咱们虽不能日日相见,然心是在一处的。待将来……待将来你出了宫,咱们尚能常来往的。”

      此言说得她己身亦难信。出了宫,嫁了人,便是两个世间的人。她是世子妃,应娆是官家夫人,身份有隔,规矩森严,何处还能似如今这般,欲见便见,欲言便言?

      可总须有个念想。

      有念想,方有活下去的勇毅。

      应娆泣了许久,泣得乏了,方抽抽噎噎道:“那个赵翊世子……待你好么?”

      “好。”烙雪轻声道。

      是真切的好。那些细致的关切,那些真诚的剖白,那些小心翼翼的尊重,皆是真的。在此深宫,能遇见这般一个人,是她的福分。

      她当知足。

      “那便好。”应娆拭拭泪,“只要你过得好,我便欢喜。”

      此言说得真心实意。烙雪鼻尖一酸,几欲也落下泪来。

      窗外的雨犹在下,淅淅沥沥的,如永也流不尽的泪。两个少女依偎一处,望着窗外的雨幕,谁也未言语。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不必言。

      如此秋雨,无声无息,却浸透了整颗心。

      十月初,司天监择了吉日。

      来年三月初六,宜嫁娶。

      内诸司始备婚事。永嘉郡王府送来了聘礼——整整一百二十八担,自罗纨锦绣至金银珠玉,自古器字画至田庄地契,浩浩汤汤,摆满了柔仪殿的前庭。那是世子妃当有的体面,亦是天家对这门婚事的看重。

      烙雪望着那些聘礼,心中却无多少欢悦。

      那些物什,华美,贵重,却冰冷,无温度。如此深宫,如此婚姻,如此她即将面对的将来——诸般皆规规矩矩,诸般皆合乎礼法,诸般……完满得不似真切。

      唯有一物,令她心头微微一动。

      是一对玉镯。

      羊脂白玉,温润如膏,无任何雕饰,只是简简单单两枚圆环。然那玉质极佳,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辉泽,如凝冻的月华,如未化的雪。

      赵翊托人带话予她:“玉镯是家母所遗。她说,玉最养人,亦最通人性。佩得久了,便会染上人的气息,如有生命。”

      此言说得含蓄,可烙雪听懂了。

      他是欲告知她,这段婚姻,非是冰冷的契诺,而是有温度的相伴。如玉一般,初时或许寒凉,但佩得久了,便会温暖,便会成为身的一部分,再难分离。

      她将玉镯戴于腕上。

      果然,初时是冰凉的,贴着肌肤,激得她微微一颤。可过了一刻,那凉意徐徐散去,玉被体温焐暖了,变得温润,柔和,如谁的手,轻轻握着她腕。

      她望着那对玉镯,望了许久。

      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被填满些许。

      或许……或许真会好起来。

      或许这段婚姻,真能予她一个家,一个归宿,一处可以安心停泊的港湾。

      她愿相信。

      亦愿……竭力。

      婚事议定后,赵翊来得更勤了。

      然每回来,皆规规矩矩的,只在柔仪殿前庭请安,叙话,从不逾矩。时或为皇后带些宫外的新奇物什——江南的绫罗,岭南的荔枝,西域的香药……言是孝敬皇后,然每回,皆会“顺道”予烙雪带一份。

      时或是一盒胭脂,时或是一支新笔,时或仅是一包饴糖。

      物什皆不贵重,可那份心意,却较任何金银珠玉更珍重。

      烙雪收着,用着,心中徐徐有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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