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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凤仪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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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翊坐于下首,与几位妃嫔叙话。他言谈风趣,举止得体,很快令气氛更添活络。贵妃笑言打趣:“世子今岁十七了吧?也该思量婚事了。”
赵翊笑答:“不急。男儿志在四方,当先建功立业,再论儿女情长。”
“说得好。”皇后颔首,“然也该留意了。若有中意的女子,本宫可为你做主。”
此言说得随意,然水榭内的气氛却微妙起来。几位妃嫔皆望向赵翊,目光中带着探究;几位宗室女子则红了脸面,垂首,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望他。
赵翊却只笑道:“谢娘娘关怀。只是姻缘一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他说这话时,目光又扫向皇后身后。
此番,烙雪觉察到了。
那目光很轻,很快,如蜻蜓点水,然她还是捕捉到了——其中有探究,有好奇,还有一种她未能读懂、复杂难辨的情愫。
她心下一紧,下意识向暗处退了半步。
然已迟了。
皇后忽而开口:“烙雪。”
烙雪上前一步,敛衽:“娘娘。”
“去取本宫那张‘焦尾’琴来。”皇后吩咐,“淑妃的琴虽好,然今夜月色如许,当抚一曲《春江花月夜》才是。”
“是。”
烙雪退下,往柔仪殿取琴。步出水榭,踏上九曲回廊,晚风迎面而来,携着荷花清香,亦带着湖水凉意。她深吸一气,觉胸中那莫名的窒闷,略略纾解。
然未行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如猫行。她回首,见赵翊跟了上来。
“南宫姑娘。”他唤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朗。
烙雪驻步,转身行礼:“世子。”
赵翊行至她面前,月光洒落他面庞,将眉目勾勒得清晰而柔和。他望着她,望了许久,方开口:“姑娘在皇后宫中,可还惯习?”
“惯习。”烙雪答得简略。
“那便好。”赵翊顿了顿,忽问,“姑娘可还记得,你我曾在莫府见过?”
“记得。”
“那时我便觉着,”赵翊的声低了些,“姑娘与旁人不同。”
此言说得直白,烙雪心下一跳,垂眸:“世子过誉。民女只是寻常女子,并无不同。”
“不,”赵翊摇首,“你不同。你的眼……很静,如深潭,望不见底。”
烙雪不知该如何接话,只静默。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摇曳,光影在她面上跃动。她着月白褶裙,簪羊脂玉簪,立于月光中,整个人如一尊玉像,清冷,疏淡,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静美。
赵翊望着她,望了许久,忽而一笑:“是我唐突了。姑娘莫怪。”
“不敢。”
“去吧,”他侧身让开,“莫教皇后娘娘久候。”
烙雪敛衽,快步离去。行出很远,犹能觉出身后的目光,如月光,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取琴归来时,宴席已近尾声。
皇后果然抚了一曲《春江花月夜》。琴音清越,在水面上回荡,与月光、荷花、彩灯交织一处,如一幅流动的画卷。众人静静聆听,连最活泼的贵妃亦敛了笑意,沉浸于琴声中。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皇后置琴于案,微笑:“许久不抚,生疏了。”
众人纷纷称颂,言皇后琴艺不减当年。皇后却摆手,望向烙雪:“你来抚一曲。”
烙雪一怔:“民女……”
“无妨。”皇后温言,“抚你拿手的。”
烙雪迟疑片刻,还是行至琴前坐下。
琴是名琴“焦尾”,桐木为面,梓木为底,琴身有流水断纹,乃前朝名匠所制。她伸指轻抚丝弦,指尖微凉。思量片刻,抚了一曲《梅花三弄》。
琴音起时,水榭内更静了。
不似皇后所抚那般华美流畅,烙雪的琴音很淡,很清,如雪后月华,冷冷洒落,无温无热,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弄较一弄缓,如寒梅在朔风中徐徐绽放,自含苞至盛放,再至凋零,整个过程,迟缓而哀婉。
她想起岭南的冬。
想起梨园中那株老梅,年年开花,年年落雪。昔君常坐梅下抚琴,抚的亦是此曲《梅花三弄》。她曾说:“梅花最知时节,当开时开,当落时落,从不强求。”
彼时她不懂,而今……似懂了些。
琴音止时,有片刻的寂然。
而后,淑妃轻声叹:“好琴音。清冷孤峭,有梅之魂。”
皇后颔首,望向烙雪的目光中,添了几分赞许:“你这孩子……心中有物。”
心中有物。有何物?有雪,有梅,有回不去的时光,有忘不掉的人。然这些,皆不可言,只能藏于琴音里,藏于静默里,藏于每一个更深人静时,独自咀嚼的涩楚里。
烙雪起身行礼,退归皇后身后。
余光瞥见,赵翊正望着她。
那眼神极专注,极认真,如在审视一件珍稀的瓷器,又如在解读一首艰深的诗。她垂落眼帘,避开了那道目光。
宴席散时,已近子夜。
皇后由宫娥搀扶回宫,烙雪抱琴随于后。行过九曲回廊时,赵翊自后赶了上来。
“南宫姑娘。”
烙雪驻步。
赵翊行至她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眸很亮:“今夜听姑娘抚琴,受益良多。不知……日后可否再向姑娘请教琴艺?”
此问唐突,然他的神情极恳切,不似轻浮,倒像真为琴音所动。
烙雪静默片刻,轻声道:“世子言重了。民女琴艺粗浅,不敢言教。宫中有云韶部,有琴师,世子若欲习琴,当向他们请教才是。”
赵翊笑了,那笑容中有种少年人的执拗:“可他们抚不出姑娘这般的琴音。”
烙雪不知该如何作答。
幸而周尚仪过来催了:“姑娘,娘娘候着呢。”
烙雪如蒙大赦,敛衽告退。行出数步,闻赵翊在身后道:“姑娘珍重。”
声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她没有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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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至柔仪殿,安顿好皇后,已是丑时。
烙雪回到自己的小厢房,未点灯烛,只坐于窗前,望着窗外明月。月光如水,洒了一地,将室中映得一片银白。院中那株海棠在风里轻轻摇曳,影子投在窗纸上,如谁的手,在轻轻抚触。
她想起今夜种种。
皇后的琴,赵翊的目光,还有己身那曲《梅花三弄》。
琴音即心音。她的心中,究竟装着何物?
装着岭南,装着昔君,装着应琪……还装着这深宫,这月华,这望不见的将来。
如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自怀中取出那方帕子。
帕子已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然那朵梨花犹清晰。她以指轻抚花瓣,一瓣,又一瓣,如在抚触一个遥远的梦。
梦中,有人对她说:“若是喜爱,便莫惧。”
可她惧。
惧这深宫,惧这命数,惧这望不见尽头的漫长岁月。
更惧……惧己身会忘却。忘却岭南的春,忘却昔君的温煦,忘却应琪的眼神。惧在这深宫待得久了,会变作另一个人——一个无过往、无情愫、只会顺从与静默的人。
如那些年长的宫人,眼神空茫,笑容僵硬,如一具具行走的躯壳。
她不要变作那般模样。
可她当如何抗衡?
窗外传来击柝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声音在深夜里传得极远,带着一种苍凉的韵律,如这座宫城的心搏,缓重,沉笃,永无休止。
她将帕子贴于心口,阖目。
泪无声滑落,滚烫的,如熔岩,烧灼着冰冷的心。
可泣过之后,仍须继续。
继续在这深宫,学着做一枚光润的卵石,学着静默,学着顺从,学着在狭仄的天地间,寻一抹属于己身的、微渺的光。
这便是她的命。
她认了。
可心底那处角落,还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如雪地里的梅,再寒,也要开出花来;如暗夜里的星,再黯,也要闪着光。
因那是她,是南宫烙雪,是那个自岭南来的、心中有雪有梅的少女。
无论命数将她带往何处,无论光阴将她变作何种模样,这一点,永不会变。
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