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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七月初七 ...

  •   柔仪殿的日子,较蕙兰阁更静,也更清冷。

      静,是因皇后性喜清静。她出身江南诗礼之家,父亲是前科探花,自幼饱读诗书,崇尚“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柔仪殿内不许高声言语,不许快步疾行,连宫娥们做活计皆须轻手轻脚,如一群无声的影,在深宫悄然来去。

      清冷,非因寒暖——殿中的银骨炭终岁不熄,室内温暖如春——而是那种自内而外透出的、属于宫闱核心的疏淡。人人皆守着本分,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如棋枰上的子,各安其位,永不逾矩。

      烙雪被分在皇后身边,司理文墨之事。

      皇后每日须批阅六宫诸司账册,处置妃嫔请安、奏请诸事,亦代官家处置一些命妇诰封事宜。此等事务本有女官执掌,然皇后喜亲自过目,故需人协助誊抄、整理、归册。

      烙雪写得一手好字。

      此是昔君自幼所教。昔君曾言:“女子习字,非为科举,而在养性。字正,则心正。”故烙雪习字十载,自描红至临帖,自楷书至行书,一笔一画皆蕴静气。她的字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纤秀柔婉,反有一种难得的骨力,清峭挺拔,如雪中翠竹。

      皇后初见她字时,微微一怔。

      那是入柔仪殿的第三日,周尚仪令烙雪誊抄一份节妇旌表文书。烙雪坐于偏殿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润笔,而后落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笔是狼毫小楷,纸是宫中特制的洒金笺。她写得极缓,极专注,日光自窗棂斜入,映她侧脸,睫羽投下细细的影。

      皇后不知何时已至,立于她身后静观。

      待她书罢最后一字,搁笔,皇后方轻声叹:“好字。”

      烙雪慌忙起身行礼:“娘娘。”

      皇后摆手,行至案前,执起那页纸。洒金笺上,墨迹未干,在日光下泛着乌润的光。字是端方的馆阁体,然笔画间自有一股清峻之气,如冬日寒梅,疏落有致,却自有风骨。

      “师从何人?”皇后问。

      “民女先妣。”烙雪垂首,“先妣尝言,字如其人,须端端正正地写,端端正正地活。”

      皇后静默片刻,将纸放回案上:“汝母……是个通透之人。”

      此言说得轻,烙雪却听出了其中慨叹。深宫女子,有几人能“端端正正地活”?多在算计、争夺、妥协之中,渐失本心,忘却最初的模样。

      自那日起,皇后便常令烙雪随侍笔墨。

      时而是誊抄文书,时而是录记六宫琐务,时而只是研墨、铺纸、递笔。皇后批阅奏疏时,烙雪便静立一旁,看日影在纸笺上流转,看墨迹在笔端泅开,看那些关乎无数人命运的文书,就这般轻飘飘划过,如风拂水面,了无痕迹。

      她学会了观,学会了听,学会了静默。

      皇后偶会问她:“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非是考校,是真心相询。问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见解,问一个局外人的眼光。烙雪总是谨慎作答,不偏不倚,不卑不亢。她言不多,然每句皆经深思,如下棋,走一步,看三步。

      皇后听罢,时而颔首,时而未置可否。

      然渐渐地,烙雪发觉,皇后开始采纳她的一些建言——非是明言,而是在处置某些事务时,用了她曾提及的方法。这令她惶恐,亦令她感念。惶恐于己言竟能牵动他人命运,感念于皇后竟愿听一无名女子之言。

      一日午后,皇后于暖阁小憩。

      烙雪在偏殿整理文书,将一叠叠奏疏分类、归册、录记。日光正好,透过菱花窗格洒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空气中有墨香,有纸香,有炭火温煦的气息,交融一处,有种奇异的安宁。

      周尚仪悄然入内,递与她一只小食盒。

      食盒是紫檀木所制,雕着简素云纹,启开,内盛几样精致点心——荷花酥、杏仁酪,并一盏冰糖炖雪梨。

      “娘娘赏的。”周尚仪轻声道,“娘娘说,你近日辛劳,补补身子。”

      烙雪一怔,起身欲谢恩,周尚仪轻按她肩:“娘娘已歇下,不必惊动。你悄悄用了便是。”

      食盒中的点心尚温,显是刚制得。荷花酥酥皮层叠,如真荷花瓣;杏仁酪洁白似玉,缀着几粒枸杞,红白相映;冰糖雪梨炖得晶莹,梨肉入口即化,甘而不腻。

      烙雪小口尝着,心头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清冷的深宫,这般善意,如冬日炭火,虽不能消融整个寒冬,却足以温暖一颗冻僵的心。

      用罢点心,她续理文书。翻至一叠来自宗正寺的奏疏时,她的手顿了顿。

      奏疏关乎宗室子弟婚配之事。其中一份,提及永嘉郡王世子赵翊,年十七,尚未婚配,请皇后代为留意合宜人选。

      赵翊。

      那个在莫府见过的少年。眉目飞扬,唇角含笑,如春日最明媚的阳光。她记得他那双眼,太亮,太直,在她面上停留的时光,似长了些。

      亦记得应琪当时的神情——虽面无波澜,然握剑柄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摇首,挥开这些思绪,将奏疏归入“待办”那叠。

      不当思的,莫思。

      日子一日日流过,转眼已是七月。

      京中入了一年最炎热的时节。柔仪殿虽有冰窖供冰,然白昼暑气仍难消减。宫娥们皆换了轻薄的夏衣,行步时裙裾飘飘,如一朵朵游移的莲。

      烙雪也换了夏装。

      是皇后赏的,一袭月白轻纱褶裙,料子薄如蝉翼,行时若水波漾漾。青丝仍绾作简单的双鬟髻,然簪子换了——皇后赏了一支羊脂玉簪,通体莹白,无纹无饰,只簪首雕了一朵小小的莲,精巧得令人不敢触碰。

      她簪着这支簪子,在皇后身侧侍奉时,皇后望她一眼,微微一笑:“玉簪配你,恰恰好。”

      恰恰好。非是“好看”,非是“合宜”,是“恰恰好”。如量身而制,如命中所定,如某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烙雪垂眸:“谢娘娘恩赏。”

      心头却念起那支碧玉簪——收在蕙兰阁的妆匣中,不知何时方能取回。那是昔君所予,是她与过往唯一的牵系。可在这深宫,过往是最不当提起的旧事。

      七月初七,乞巧节。

      宫中有小宴,皇后邀了几位亲近的妃嫔,并几位在京宗室女眷,于御苑水榭中赏月乞巧。烙雪作为皇后身边宫人,亦随侍在侧。

      那夜月色极好。

      一轮满月悬于空中,清辉洒遍人间,将御苑映得一片银白。水榭建于湖心,四面环水,晚风拂过湖面,携来荷花清香。宫娥们在水榭四周悬起彩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将水面映得五彩斑斓,如打翻的颜料匣。

      皇后坐于主位,几位妃嫔分坐两侧。淑妃抚琴,贤妃点茶,贵妃则领着几位年轻宗室女子穿针乞巧——此是乞巧旧俗,女子须于月下引线穿针,乞求织女赐予巧手。

      烙雪立于皇后身后,静静望着。

      望着那些华服女子在月下巧笑嫣然,望着她们手中针线在彩灯下熠熠生光,望着她们相互比试谁穿得最快、最准。笑语声、言语声、琴音、水声,交融一处,热闹非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虚渺。

      如一场精致的戏,人人皆扮着自己的角色,却忘了戏外的自己原是何种模样。

      正望着,忽闻通传:“永嘉郡王世子到。”

      烙雪心下一动。

      水榭入口处,赵翊步入。

      他今日着一身石青锦袍,腰束玉带,头戴玉冠,仍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然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减了几分少年的飞扬。他行至皇后面前,躬身行礼:“臣赵翊,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含笑:“免礼。世子怎的来了?”

      “臣在崇政殿陪官家说话,闻知娘娘在此设宴,特来请安。”赵翊答得得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皇后身后。

      烙雪垂眸。

      她能觉出那道目光,如夏夜的萤,明灭不定,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而后移开。然她不敢抬头,只望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浅粉绣鞋,鞋面绣着缠枝莲,在月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皇后令赵翊落座,赐了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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