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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宫门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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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第五列时,已是午时。
日光正烈,照在青砖上,白晃晃一片,刺人眼目。烙雪随队列步入蕙兰阁,殿内光线晦暗,空气中有陈年檀香,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深宫特有的气息。
她们被引至一偏殿。
殿内设十扇屏风,每扇屏后置一榻,一嬷嬷。淑女们被要求褪去外裳,只着中单,接受检视——验看肌肤有无疤痕、胎记,是否完好无瑕。
此是最难堪的环节。
然无人敢抗。人人皆木然,顺从,如待宰的羔羊,被命数推着前行。
至烙雪时,她行至屏风后。
嬷嬷年约四十,面容刻板,目光锐利。她示意烙雪解衣,烙雪手微颤,仍缓缓解开衣带。中单滑落,露出莹白的肩臂、脊背。
嬷嬷的手很凉,如蛇,在她肌肤上游走,检视每一寸。烙雪阖目,咬住下唇,不令自己出声。
“转身。”嬷嬷令道。
烙雪转身。嬷嬷检视她的前身、腰腹、腿胫……动作机械而冰冷,不带半分温情。末了,嬷嬷的手停在她颈间——那里悬着那枚玉环。
“此是何物?”嬷嬷问。
“是……一位嬷嬷所赠,”烙雪低声道,“说是保平安的。”
嬷嬷拿起玉环细看,目光微动,未再多言,放下:“着衣罢。”
烙雪如蒙大赦,急急穿衣。手指仍颤,系带数次方成。
“出去罢,”嬷嬷面无波澜,“至隔间问话。”
问话之处在另一偏殿。
殿内设十张书案,每案后坐一女官。淑女们依次上前,答种种问询——家世、年齿、读过何书、有何才艺、对天家有何识见……
问话琐细,却暗藏机锋。每一应答,皆可定去留,决命数。
至烙雪时,她行至案前,敛衽为礼。
案后女官年约三十,面容清秀,目光较温和。她看了眼手中名册,抬眼问:“南宫烙雪?”
“是。”
“年齿几何?”
“十五。”
“可曾读书?”
“读过《女诫》《列女传》,亦读过《诗经》《楚辞》。”
女官抬眼看了看她:“偏爱何诗?”
烙雪思量片刻,轻声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此《诗经》句,亦昔君常吟。她说此诗之美,美在那可望不可即的怅惘,如人生,如情愫,如一切美好却终究难握之物。
女官颔首,又问:“有何才艺?”
“工女红,略通琴艺,亦知点茶。”
“可善舞?”
“不善。”
“可弈棋?”
“略知一二。”
女官一一录下,末了问:“因何愿入宫?”
此题最难答。言求荣华,显俗鄙;言思侍君,显虚矫;言不愿入宫……则更不可。
烙雪默然片刻,轻声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民女不敢妄思,唯知奉旨而行。”
此话取巧——将决断之权还予天家,己身只是恭承。既显顺从,又不失端方。
女官看她一眼,目中有丝许赞许:“罢,去那边候着罢。”
烙雪敛衽退下,行至指定处等候。彼处已立了数位淑女,皆是通过初选的。众人相视,仍无言语,只静静立着,如一群精美的偶人,待命运之手拨弄。
窗外,日影渐西。
光线自窗棂斜入,在地上投出修长斜影。殿内极静,唯闻女官问话声,淑女应答声,以及笔触纸笺的沙沙轻响。
如一场无声的审判,缓然而残酷地进行。
烙雪立于光影间,望着那些影子徐徐移动,渐渐拉长。她想起佛经所言“无常”——万般皆流变,无有恒常。此刻立于此地者,下一刻或须离去;此刻怀揣之望,下一刻或成空花。
可为何,心中仍有期许?
期许落选,期许归家,期许……再见到那人。
哪怕只是遥遥一望,哪怕只是道一句“阿兄,我归来了”,哪怕只是知他安好,他无恙。
如此便足矣。
真的,如此便足矣。
暮色初合时,初选结果已出。
一百二十位淑女,留六十人,黜六十人。落选者当即由内侍引出宫,可返家。留者则须居蕙兰阁,受为期一月的宫规习练,再赴复选。
烙雪留。
应娆亦留。
闻名时,应娆泪又落下,此番是喜极而泣。她攥住烙雪的手,音色发颤:“我们……我们仍在一处……”
烙雪握紧她的手,心下却沉沉。
留下,意为离那深宫更近一步。离自在更远一步,离那人……亦更远一步。
落选淑女们被引离了。她们中有人泣,有人笑,有人漠然。然无论如何,她们可归家了,返父母膝下,返熟知的生活里去。
而留者,须始习宫中生涯。
蕙兰阁管事嬷嬷姓孙,是位严厉的老嬷嬷。她将六十淑女分为六组,每组十人,居六间通铺厢房。房内简朴,一铺大炕,十套衾褥,此外仅一桌二椅。
“自今日始,尔等便是蕙兰阁的宫人了。”孙嬷嬷声如铁石,“须守宫规,听吩咐,勤习礼度。若有违逆——轻则罚跪,重则逐出。”
淑女们低眉顺目应:“是。”
“此刻,领宫装,更衣。一刻钟后,至此集结,习规矩。”
宫装是统一的——浅粉交领襦裙,外罩月白半臂,青丝绾作双鬟髻,只许簪一支素银簪。所有华服美饰皆须收起,交嬷嬷保管。
褪去锦绣,换上宫装,人人皆如出一辙。
如窑中同出的瓷皿,规整,划一,无个性,无殊色。唯那张面容,尚存各自的容颜,然在这深宫中,容颜又算得什么?
不过是另一件可供比量、评品、取舍的物事罢了。
烙雪换好宫装,行至铜镜前。
镜中人很陌生——浅粉衣裙衬得她肤色愈白,可那双眸,却失了往日的神采,变得空茫。她抬手,触了触鬓边——那里空空,碧玉簪已收去,换上了毫无特色的素银簪。
如被剥去蚌壳的珠贝,裸出柔嫩的内里,无遮无蔽地曝露在这冰冷的世间。
她深吸一气,转身出房。
廊道很长,很暗,唯尽头有一扇窗,透入些微天光。其余淑女亦陆续走出,人人垂首,步履轻悄,如一群无声的幽魂,在这深宫中游荡。
集结的钟声响起。
沉浑悠长,在暮色中传得极远,如这座宫城的心搏,缓重,沉笃,带着某种亘古不移的律动。
新的日子,开始了。
而旧的日子,旧的人,旧的梦,皆被锁在那道厚重的宫门之外,再难回返。
如一场大梦,醒时已是他世。
而梦中那些温煦的、明亮的、令人眷恋的种种,皆成镜花水月,可望,却永不可即。
这大抵便是人生罢。
总是在别离,总是在失却,总是在无尽的憾恨中,学会承纳,学会忍耐,学会在狭仄的天地里,寻一抹属于自己的、微渺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