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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宫门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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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六,卯时三刻。
天还沉着,唯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淡如宣纸上最轻的墨痕。南宫府门前却已灯火通明,两盏绛纱灯笼在晨风中摇曳,将石狮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恍若某种无声的谶语。
两顶青幔小轿静候门前。
轿是宫里遣来的,规制一律:青幔轿帷,乌漆轿身,檐角垂着杏黄流苏。轿夫是四名内侍,着靛青宫服,垂手侍立,面无波澜,如泥塑木雕。
严嬷嬷今日换了深紫宫装,头戴珠冠,更显肃穆。她立于轿前,目光掠过两位即将登轿的少女,声音平板如诵经文:
“吉时已到,请二位小娘子上轿。”
应娆今日着一身藕荷色褶裙,外罩月白绫衫,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是南宫守蔚特请京师巧匠赶制的。然她面色苍白,唇微微颤,攥着烙雪的手不肯放,指尖冰凉。
“雪儿……我怕……”
烙雪握紧她的手,轻声道:“阿姐莫怕,我在。”
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褙子,素净得很,只裙缘用银线绣了缠枝莲纹,行步时暗光浮动,如涟漪微漾。青丝绾作简单的同心髻,只簪那支碧玉簪,再无多余饰物。面上薄施铅粉,唇点浅朱,清丽如晨露中的初荷。
南宫守蔚立于阶上,望着两个女儿。
晨光渐明,照见他眼角的细纹,鬓边的霜色,以及那竭力抑压却仍洇出的、属于父亲的悲怆。他张了张口,终只是挥袖:
“去吧。”
千言万语,尽在这二字之中。
应娆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轿,帘落时,犹闻她压抑的低泣。烙雪行至自己轿前,正要登轿,忽又回眸。
她望向府门深处。
晨雾氤氲,庭中景致皆朦胧,如隔绡纱观世。可她仿佛还能看见——看见书房窗纸上晕开的烛光,看见马厩里踏雪不安踏蹄的声响,看见东厢那扇菱花窗下,绣架上未完的梨花纹样。
还有……雾中那个练剑的身影。
她知道他在。虽不可见,却心知如镜。正如她知道,此刻他定立于某处,静静望着这一切,如同她望他一般,隔着人潮,隔着晨雾,隔着这无从逾越的天命。
她深吸一气,转身上轿。
帘帷垂下,光线骤暗。轿内狭小,仅容端坐,两侧有浅青绡纱小窗,可窥外间朦胧景致。轿夫起轿,动作齐整,轿身平稳而起,徐徐前行。
轱辘声起,碾过青石板路。
声响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一声一声,如碾过心尖。
烙雪端坐,双手置膝,背脊挺直,如严嬷嬷所教。她阖目,心中默数——一、二、三……数至百,轿子转了个弯;数至二百,经一处早市,闻得商贩吆喝;数至三百,市声渐远,四围愈静。
她睁眼,轻掀窗纱一角。
外面是长长的宫墙。
朱红宫墙,高得骇人,仰首不见其顶。墙头覆着鸦青筒瓦,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墙根下十步一卫,铁甲长枪,面容肃然,如另一重墙壁。
这便是皇城了。
大陈王朝的心枢,权柄的中心,亦是无数女子梦始——或梦终之地。
轿子自西华门入。
宫门高阔厚重,包铁钉铜,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钝悠长的吱呀声,如古旧的叹息。穿过门洞时,光线骤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混着青苔与尘灰的气息。
继而豁然开朗。
眼前是无比广阔的殿庭。青砖墁地,平整如鉴,可照人影。远处殿宇巍峨,重檐歇山,斗栱层叠,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而沉默。庭中已停了许多轿子,青幔垂垂,列队井然。轿旁立着各家的嬷嬷、婢女,皆屏息敛声,连咳嗽也无。
这便是宫规。
禁中的规矩,如无形之网,笼着每一个人,教你不能高声,不能妄动,连吐纳都须谨小慎微。
轿子停稳。
严嬷嬷的声音自外传来:“请小娘子下轿。”
烙雪掀帘而下。
履底触及青砖,凉意透屦而上。她站定,举目望去——庭中已立了许多待选淑女,个个华服盛饰,珠翠耀目,在晨光里争妍斗艳,如御苑中一夜绽尽的百花。
应娆亦由婢女搀扶下轿,行至她身侧,面色愈白,紧紧攥住她的手。
“这般多人……”她低声,音色发颤。
确实多。目之所及,不下百人,皆十四五岁年纪,青春正好,容色各殊。有的秾丽如芍药,有的清雅如寒梅,有的明媚如海棠,各有其美,各有其韵。
可在这森严宫墙下,诸般丽色皆显渺小而脆薄,如精瓷美玉,触手可碎。
严嬷嬷引她们步入队列。
途经其他淑女时,能觉出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量的,挑剔的,甚或含敌意的。如观货物,估其值,算其害。
这便是后宫了。
尚未真正踏入,已嗅得那无处不在的、竞逐与算计的气息。
她们被安置在队列中段。前后皆是生疏面孔,左侧淑女着鹅黄绫裙,戴一套赤金嵌宝头面,贵气逼人;右侧则着月白衫裙,唯簪一支羊脂玉簪,气质清冷如霜。
二人皆瞥烙雪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留片刻,旋即移开。
无人交谈。
在此地,言语是险事。你不知哪句会开罪于人,哪句会流传出去,哪句会成为日后攻讦的把柄。故最好的姿态,便是沉默,如一座精美的玉像,只示人,不言语。
辰时正,钟声响起。
沉浑悠长的钟鸣自远处钟楼传来,一声,复一声,凡九响。庭中霎时寂然,连呼吸都屏住了。
继而,宫门缓缓开启。
两列内侍鱼贯而出,分立两侧。随后是女官,着统一宫装,容色肃穆。最后行出的是一位年长嬷嬷,着深紫宫装,头戴七宝珠冠,显是宫中女官之首。
她行至队列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那目光极冷,如冬日的风,拂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庞。被她注视者,皆不自觉垂首,不敢直视。
“今日遴选,乃为皇家延嗣,为大陈择选淑德。”嬷嬷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诸位小娘子皆是官宦之女,当知礼守分,谨言慎行。稍后依次入内,自有嬷嬷引路,检视,问话。合者留,不合者——归。”
最末一个“归”字,说得轻飘,却如寒冰,砸在每个人心头。
归。意为落选,意为从此与天家无缘,亦意为……可返家。
然此刻听来,竟不知是福是祸。
嬷嬷言罢,转身引路。淑女们依次随行,步履轻悄,裙裾摩挲发出窸窣微响,如春蚕食叶,细密而压抑。
烙雪随队列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每过一门,光线便暗一分,空气便凉一寸,如步步迈向深壑。宫墙极高,将苍穹割作窄窄一绺,如一条碧青的带子,悬于头顶,遥不可及。
她忽忆起岭南的天空。
那般辽阔,那般自在,仰首可见整片碧落,见云卷云舒,见燕雀翱翔。春时,她与应琪攀上梨树最高枝,可望尽全城,屋宇连绵,炊烟袅袅,如一幅温煦的人间画卷。
而今,她唯见这一线天。
如井蛙观天,守着方寸之地,以为此即全世界。
队列在一处殿阁前止步。
殿阁不算宏巨,却极精致,匾额上书“蕙兰阁”三字。此处是淑女暂居习礼之所,亦是首轮遴选之处。
淑女们被分为十人一列,依次入内。
应娆与烙雪分开了。应娆在第三列,烙雪在第五列。分别时,应娆紧紧攥着烙雪的手,泪盈于睫:“雪儿……”
“阿姐莫怕,”烙雪轻声慰道,“很快便出来。”
实则她心中亦无底,但此时,她必须坚稳。如昔君所言:南宫家的女儿,当有风骨。
应娆随嬷嬷去了,一步三回首。烙雪立于原处,望她背影没入殿门后,心下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