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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应无所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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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知晓如何慰藉女儿,如何教她们面对这些。她会温柔地拥着她们,说“莫怕,有阿娘在”。可是她不在了,留他一人,面对这些棘手的、令人心碎的事体。
他挥挥手:“皆去罢。这些时日……好生预备。”
遴选之日定在六月初六。
尚有一月。
这一月里,南宫府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下人们言语皆压低了声,行步亦放轻了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连院中的海棠似乎也开得格外小心翼翼,花瓣落得缓了,在枝头颤巍巍悬着,似在等候某种裁决。
应娆终日惶惶。
她一时说“若选不上便好了”,一时又说“若选上了当如何”。心绪起伏不定,时泣时笑,如失了魂的雀儿,在笼中扑腾,却寻不着出口。
烙雪却异常平静。
她依旧每日读书、习字、做女红。那幅《海棠春睡图》已绣毕,她换了一幅新的——绣的是梨花。非是整树的花,而是数片飘零的花瓣,在素白的绢帛上,疏疏落落,有种寂寥的丽。
沈先生来授课时,瞧出了她的心事。
一日课毕,沈先生留下她,温声问:“雪儿,你心中……可是有人了?”
烙雪正在收拾笔墨,闻此言手一颤,一滴墨落于宣纸上,迅疾洇开,如一朵小小的、乌黑的花。她垂首,望着那朵墨花徐徐扩散,未语。
沈先生轻叹。
她在京城教授闺秀二十载,见过太多这般少女。在最好的年岁,心中装着一个人,却不得不嫁予另一人。情愫在她们的生命里,便如春日的梨花,开得再美,也抵不过一阵风,一场雨。
“若是……”沈先生斟酌着词句,“若是无缘,便须学会放下。人生漫长,有些风景,见过便好,不必定要拥有。”
此言说得极轻,却如一枚石,投入烙雪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放下。
她想起昔君临终之言:“若是喜爱,便莫惧。”亦想起佛经所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一个说要勇毅,一个说要放下。究竟哪个是对?抑或,哪个皆不对,又哪个皆对?
她不知。
她只知,每当夜深人静时,心中那个人影便会清晰起来。非是具体的容貌,而是一种感觉——他练剑时专注的侧脸,他骑马时挺拔的背影,他偶望向她时,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她己身亦说不清是何的情愫。
如月光,明明亮亮,却抓不住;如花香,丝丝缕缕,却留不下。
“先生,”她终是开口,声很轻,“喜爱一人……是何感觉?”
沈先生怔了怔,而后笑了。那笑中有追忆,有怅惘,还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喜爱一人啊,”她缓声道,“便如春日里看一场花开。你明知花会凋,却仍忍不住去观,去嗅,去铭记它最美的模样。待花谢了,你会伤怀,可你不会悔——因那些美,那些心动,那些在花下驻足的辰光,皆是真的。”
她略顿,续道:“便如你现下绣的这幅梨花。花瓣终会飘零,可你将它绣于绢上,它便能永开不谢。喜爱一人亦是——不必定要拥有,只要在心中,为他留一处位置,便好了。”
此言太深,烙雪似懂非懂。
然她记住了那句“不必定要拥有”。
或许,这便是她与应琪的缘法罢。如两片云,在苍穹相遇,擦肩而过,而后各自飘向远方。有过交集,便足了;心动过,便足了;在彼此的生命里留过痕迹,便足了。
至于终局……不重要了。
五月底,宫中遣了嬷嬷来教习规矩。
嬷嬷姓严,年约五旬,瘦削,肃穆,目光锐利如刃。她在宫中侍奉三十载,自最低等的宫人做到尚仪局的女官,见过太多后宫风雨,亦亲手调教过无数即将入宫的淑女。
严嬷嬷一来,南宫府的气氛更显凝肃。
她教行走——步幅不可过大,亦不可过小,须稳,须轻,裙裾不可乱摆,环佩不可叮当。教行礼——屈膝的弧度,低首的角度,手臂安放的位置,一丝一毫皆不可差。教言语——声须柔和,语速须适中,措辞须得体,不可有方音。
应娆学得极苦。
她性子活泼,行路喜跳跃,言语语速快,这些在严嬷嬷眼中皆是大忌。一日下来,她被罚跪了三回,腿都肿了,夜间回房抱着烙雪泣:“我不欲学了……太苦了……”
烙雪却学得极好。
她本就是个沉静的人,行步轻,言语柔,举止得体。严嬷嬷难得颔首:“二小姐有天分。”可那目光中,却有种说不清的、近乎悯然的东西——似在说:学得愈好,将来在宫中陷得愈深。
一日,严嬷嬷教授点茶。
如何煮水,如何温盏,如何投茶,如何冲点,每一步皆有讲究。烙雪学得极认真,手指捏着茶则,量取茶末,不多不少,正好三钱。水沸了,她提起铜铫,手腕悬空,水流如线,注入盏中,茶末在水中徐徐舒展,如沉睡的生命被唤醒。
严嬷嬷在一旁瞧着,忽道:“二小姐可知,宫中最为讲究的是何物?”
烙雪放下茶铫,垂手而立:“请嬷嬷指教。”
“是分寸。”严嬷嬷的声很冷,如冬日的铁,“何话当说,何话不当说;何事当做,何事不当做;对何人当持何种态——皆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
她略顿,目光落于烙雪面上:“便如此盏茶。水温高了,茶便苦了;水温低了,茶便淡了。须正好,方能点出至味。”
烙雪垂首望着那盏茶。
茶汤清冽,碧绿如玉,茶末在盏底缓缓沉浮,如某种无声的旋舞。她忽而思,人这一生,是否也须这般——不冷不热,不远不近,不悲不喜,方能活得平顺?
可那般活法,又有何意趣呢?
她未问出口。有些疑问,不必问,答案已在心中。
六月初五,遴选前一日。
严嬷嬷教罢了最后一课,收拾物什预备回宫。临行前,她将烙雪单独唤至一旁,递与她一只小锦囊。
“二小姐,”她的声难得温和了些,“此物……你收着。”
烙雪接过,锦囊是靛青色的,绣着简素云纹,内里硬硬的,不知是何物。
“明日入宫,诸事谨慎。”严嬷嬷望着她,目光复杂,“宫中……非是好去处。能不入,最好不入;若入了,便须铭记二字:慎独。”
慎独。
在无人处,亦须谨慎,亦须守住本心。
烙雪敛衽:“谢嬷嬷教诲。”
严嬷嬷颔首,未再多言,转身去了。背影在夕照里显得瘦削而孤清,如一株历尽风霜的老梅,枝干嶙峋,却犹然挺立。
夜间,烙雪启开锦囊。
内里是一枚小小的玉环。羊脂白玉,无纹无饰,光滑圆润,触手生温。玉环上系着一根赤绳,绳已旧了,颜色发暗,可打结的方式却极特别,是个繁复的平安结。
她将玉环握于掌心,玉质温润,如谁的手,轻轻握着她手。
心头忽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冰凉的、满是算计的深宫,竟还有人,愿予她一点善意,一点温煦。纵只是一枚小小的玉环,一句简朴的嘱咐。
她将玉环系于颈间,贴于心口。
玉是凉的,可贴久了,便会染上体温,变得温暖。如有些人,有些情,初时是冷的,疏淡的,可光阴久了,便会在心中生根,发芽,开出花来。
窗外,月华如水。
明日,便是六月初六了。
同一轮月下,应琪在军营中。
他方结束夜间的操练,汗湿的衣衫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凉沁沁的。他未立时回营房,而是行至校场边的土坡上,席地而坐。
校场空荡荡的,月光如银,将沙地映得一片惨白。远处有哨卒在巡行,足步声规律而单调,如这座军营、这座京城、乃至这个时世的心搏,沉闷,压抑,永无休歇。
他自怀中掏出一方帕子。
素白的越绫,角上绣着一朵梨花。那是烙雪所绣,有一日他练剑时拭汗,随手用了,后来便一直带于身畔。帕子已浣过许多回,绫面有些发软,绣线的色也淡了,可那朵梨花犹清晰,一瓣一瓣,如真开在绢上。
他以指腹轻轻摩挲那朵花。
想起许多年前,岭南的梨园。烙雪蹲在他身侧,看他习字,鼻尖上沾了一点墨,如颗小小的痣。他彼时觉着有趣,却未告诉她,只悄悄记住了那个画面——日光,梨花,墨香,还有她亮晶晶的眼眸。
那时他还年少,不懂何谓喜爱。
只觉这个无血缘的小妹,有些麻烦,又有些可爱。她总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阿兄”,声软软的,如刚出甑的糯米糕。他嘴上嫌弃,心头却暗暗欢喜——欢喜有个人这般依赖他,信任他,将他当作整个天地。
后来他长大了,她也长大了。
那些朦胧的感觉,渐渐明晰,却又被伦理、被身份、被世俗的眼光,牢牢压在心底,不敢言说,不敢显露。如石下的籽种,拼命欲萌芽,却怎么也顶不开那沉甸甸的桎梏。
而今,她要去遴选了。
入了宫,便是天家的人,从此云泥之隔,再无可能。
他当为她欣悦——若能中选,便是荣华安顺,一生无虞。可心头那个地方,却似被掏空了,空落落的,风穿过时,呼呼作响,疼得发慌。
他想起《金刚经》中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喜爱是虚妄,痛苦是虚妄,别离是虚妄,连此刻的心痛,亦是虚妄。可为何这些虚妄,却真实如刃,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他不懂。
或许永不会懂。
月光冷冷洒下,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中。他握着那方帕子,握得极紧,指节泛白。许久,方徐徐松开,将帕子仔细叠好,重新揣回怀中。
贴于心口的位置。
如将那个无法言说的隐秘,也一并藏了进去,藏在最深处,藏到连己身皆望不见的角落。
而后他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转身行向营房。
背影在月下挺得笔直,如一杆枪,孤独地,倔强地,刺向无尽的夜空。
而明朝,旭日依旧东升。
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
如此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只是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便是永诀。
如两条交错的线,在某一点相遇,而后各自延伸,愈行愈远,再无交集。
这大抵便是人生罢。
充满了相逢,充满了别离,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憾恨,和藏在心底的、永不褪色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