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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短暂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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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京城,槐花开了个铺天盖地。
整条槐花巷都浸在那甜得发腻的香气里,风一动,细碎的白瓣便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踏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春日的梦里。有时夜里落一场微雨,清晨推开门,便能见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黏着花瓣,被雨水浸得半透,脉络分明如掌上细纹,有种凄清的艳。
南宫府的日子,渐渐有了安定的节奏。
晨起,南宫守蔚上朝。他如今在礼部任员外郎,虽是从五品的清要闲职,但每日卯时便须起身,穿戴齐整,乘轿往皇城去。轿子是青幔小轿,两名轿夫,一名随从,沿着寂静的街巷穿行,轱辘声在晨雾里传得老远,像某种规律而永无休止的心搏。
应勋理家越发得心应手。他将府中诸事处置得井井有条,连最是挑剔的老管事也寻不出错处。只是他言语甚少,每日除了必要的吩咐,大多时候皆沉默着,如一株安静的树,在角落里生长,却撑起整片荫凉。
最忙的是应琪。
他过了武举初试,如今在京畿禁军中任个小小的校尉,每日天不亮便往营中操练,日暮方归。军营在城西十里外,他骑马往返,马是军中配给的战马,通体乌黑,唯四蹄雪白,唤作“踏雪”。他极是爱惜,每日亲自刷洗、喂料,有时深夜犹能听见马厩里传来他与马低语之声,絮絮的,像在说着唯有他们才懂的私语。
烙雪与应娆的日子最是清闲。
她们上午随请来的女先生读书、习字。女先生姓沈,是位年过半百的寡居妇人,出身书香门第,夫婿早逝,无儿无女,便以教授闺秀为业。沈先生温和而博识,不仅教她们诗词歌赋,亦授琴棋书画,偶尔也讲些京中闺秀的仪范、交际的规矩。
午后,她们或做女红,或往莫府寻静婉叙话。三个年纪相仿的少女很快成了挚友,常聚在莫家的花厅里,一边做针黹,一边闲谈。说的多是女儿家的心事——哪家的胭脂好,哪匹罗纨的颜色鲜,春暮时该着何等样式的衫裙。
静婉温婉,应娆活泼,烙雪沉静。三个性情迥异的少女坐于一处,却有股奇异的和洽,如琴箫合奏,各有其声,却又浑然一体。
只是烙雪偶会出神。
针线在指间穿梭,丝缕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的目光却会飘向窗外。窗外是莫家的庭院,假山玲珑,池水清浅,几尾锦鲤在水中悠游,尾鳍划开道道涟漪。再远处,能望见南宫府的屋脊,青瓦在日头下泛着幽光。
她想起应琪。
想起他晨起练剑时,剑锋破开晨雾的声响;想起他骑马出门时,背脊挺直如松的模样;想起他偶尔归家早,会在书房看书,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窗纸上,凝然不动,如一幅剪影。
很近,又很远。
同在一个屋檐下,可能见到他的辰光却愈来愈少。他早出晚归,她深居简出,如两条并行的线,偶尔交错,旋即分离。有时在廊下遇见,亦只是匆匆一礼,一句“阿兄”“小妹”,便擦肩而过。
连叙话的机会都稀。
可正是这般稀少的、短暂的相逢,却成了她日子里最亮的星点。如夜空中偶现的流星,短暂,却足以照亮整个长夜。
五月初十,宫中传出旨意:太后寿辰在即,命京中四品以上官宦之家,凡有适龄未婚女子,皆须入宫参选,为皇子、宗室子弟择配。
消息传至南宫府时,正值日暮。
烙雪正在绣一幅《海棠春睡图》。那是沈先生布置的功课,要她绣出海棠的娇艳与春日的慵懒。她拣了深浅不一的绯色丝缕,一瓣一瓣地绣,已绣了大半,花朵在素绢上渐次绽开,重重叠叠,似真有了生命。
应娆慌慌张张跑进来,面色发白:“雪儿,不好了!”
“怎的了?”烙雪搁下针线。
“宫里……宫里要遴选淑女!”应娆攥住她的手,攥得极紧,指尖冰凉,“阿爹方才回来说的,四品以上官家的女儿,皆须参选!”
烙雪怔住了。
遴选。这两个字如两枚冰,砸在心上,凉意瞬息蔓延开来。她虽不甚明了朝堂之事,却也知这意味着什么——入了宫,便是天家的人,从此身不由己,命数交给那座深不可测的宫城。
“我们……也须去么?”她听见己身的声音,很轻,有些飘忽。
“自然要去!”应娆急得几欲落泪,“阿爹是礼部员外郎,正五品,咱们家便在名录上!这可如何是好……我、我不欲入宫……”
烙雪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己身亦无言。
命数如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下来,无处可遁。她们这些官宦人家的女儿,自出生起,便注定要做朝堂的棋子,姻缘的筹码。岭南天高皇帝远,尚能有几分自在;可到了京城,到了天子脚下,便由不得自己了。
窗外,夕阳正沉沉下坠,将苍穹染作一片凄艳的橘红。槐花的香气自窗隙飘入,甜得发腻,甜得令人心头发慌。
当晚,南宫守蔚将两个女儿唤至书房。
烛火跃动着,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他坐于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宫中的旨意,黄绫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事体……你们皆知晓了。”他的声音有些喑哑,“此是太后的心意,亦是官家的恩典。咱们家……推却不得。”
应娆的泪落下来:“阿爹,我、我不愿入宫……”
“娆儿,”南宫守蔚望着她,目光复杂,“此非你愿与不愿之事。旨意已下,违逆便是抗旨。”
“可是……”
“无有可是。”南宫守蔚截断她,语气严厉起来,“南宫家的女儿,当有南宫家的风骨。该面对的须面对,该承担的须承担。”
应娆不敢再泣,只低低抽噎,肩头一耸一耸。
烙雪静静立着。她未落泪,甚至无多余神情,只垂着眼,望着地上己身的影子——被烛光拉得修长,瘦削,如一茎风中摇曳的芦苇。
“雪儿,”南宫守蔚转向她,“你虽非我亲生,然既入了南宫家的籍,便是南宫家的女儿。此番遴选……你亦须去。”
烙雪抬首,望向他。
烛光在她眸中跃动,亮晶晶的,似含了泪,又似无有。她启了启唇,想说“女儿明白”,可喉间如被什么哽住,发不出声。终只是微微颔首,很轻,却坚定。
南宫守蔚望着这两个女儿,一个泣得梨花带雨,一个安静如深潭。他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愫——有愧,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为父者对女儿命运无力掌持的惘然。
昔君若在,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