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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京城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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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股陈年的檀香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她走到观音像前,仰头看着。观音垂眸,目光悲悯,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苦,却又无能为力,只能以这样的姿态,静静陪伴。
她从香案上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空间里盘旋,像某种无声的言语。她将香插入炉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心里空空的,不知道该祈求什么。
求平安?求顺遂?求……不孤独?
最后,她只默默念了一句:“愿娘在天之灵,得大自在。”
然后睁开眼,退后一步,深深一礼。
转身离开时,瞥见香案一角放着一卷经书。她走过去,拿起——是《金刚经》,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显然被翻过很多遍。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小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字迹娟秀,应该是女子所写。墨色已旧,可那一笔一画里透出的认真与虔诚,却穿越时光,直抵人心。
她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合上经书,放回原处,退出佛堂,关上了门。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园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温柔的雪。
她站在花雨里,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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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南宫守蔚父子回来了。
带回了莫家的回礼——一盒文房四宝,说是给公子们读书用的;还有几包京城有名的点心,给女眷尝尝鲜。更重要的是,带回了京城的消息。
晚饭时,南宫守蔚说了见闻。
莫编修人很和气,虽是个读书人,却不迂腐。他介绍了京城官场的一些情况——谁与谁交好,谁与谁不和,哪些衙门是实权,哪些是虚职。也说了些京城的习俗、节庆、人情往来。
“莫家有个儿子,比应琪大两岁,在国子监读书。”南宫守蔚道,“还有个女儿,与应娆、烙雪年纪相仿。莫夫人说,改日请你们过府,和莫小姐说说话。”
应娆眼睛一亮:“好呀!”
烙雪却垂下眼帘,轻声应:“是。”
她知道,这是京城生活的开始。社交,应酬,建立关系网——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像在一片空白的绢帛上作画,每一笔都要小心斟酌。
饭后,应琪单独来找她。
他在廊下等她,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胸,看着庭院里的夜色。京城的夜似乎比南宁的更黑,星星也更亮,一颗一颗,钉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冷冷地闪着光。
“哥哥。”烙雪走过去。
应琪转过身,递给她一个小布包:“给你的。”
烙雪接过,打开——是一包糖。不是普通的饴糖,是京城特有的“糖画”,用糖稀在石板上浇出各种形状,冷却后取下,薄薄的一片,晶莹剔透。这包里是几朵梨花,花瓣分明,花心处还点了一点红,不知是什么染料。
“路上看见的,”应琪的声音很平淡,“想着……你或许喜欢。”
烙雪捏起一朵,对着廊下的灯笼看。糖在光下呈现出琥珀色的光泽,能看见里面细密的气泡,像凝固的时光。她小心地咬了一口——甜,脆,带着焦糖特有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说,眼睛弯起来。
应琪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上扬:“喜欢就好。”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庭院。夜色深浓,海棠树成了黑魆魆的影子,只有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橘黄色的、温暖的光晕。
“京城……和你想的一样么?”烙雪问。
应琪沉默片刻:“不一样。更大,更复杂,也更……冷。”
“冷?”
“人情冷暖。”应琪说,“莫家虽然客气,但话里话外都在试探——试探爹的立场,试探咱们家的底细。不像在南宁,邻里之间,总还有几分真心。”
烙雪懂了。京城是权力的中心,每个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走一步看三步,计算着得失利弊。真心,在这里是奢侈的东西。
“那你……还想去从军么?”她轻声问。
“去。”应琪答得干脆,“越是复杂的地方,越需要简单的人。战场上,敌我就是敌我,胜负就是胜负,干净。”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是属于少年人的、纯粹的理想主义。烙雪看着,心里既欣慰,又担忧。
欣慰于他的坚持,担忧于前路的艰险。
“哥哥,”她忽然说,“你要小心。”
应琪转头看她。廊下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关切,有不舍,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情愫。
“我会的。”他说,声音难得地柔和下来,“你也是。京城不比南宁,人心叵测,凡事……多留个心眼。”
“嗯。”
两人都不再说话。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是打更人在报时。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带着某种苍凉的韵律,像这座古老城市的心跳,沉稳,缓慢,历经沧桑却依然有力。
一片海棠花瓣被风吹落,飘飘悠悠,落在烙雪肩头。
应琪伸手,轻轻拂去。指尖触到她的衣衫,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可那一触的温度,却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不早了,”他说,“歇息吧。”
“哥哥也早些歇息。”
应琪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最后融入黑暗,只剩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烙雪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手里还捏着那朵糖梨花,已经有些化了,黏黏的,沾在指尖。她抬起手,就着灯光看——糖稀在温度下微微变形,花瓣不再分明,可那一点红还在,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她将糖放进嘴里,慢慢地含化。
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焦香,带着暖意,一直甜到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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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是忙碌而有序的安顿。
家具要摆,库房要理,仆役要分工,厨房要熟悉采买……一桩桩一件件,琐碎而繁杂。南宫守蔚每日早出晚归,去礼部报到,熟悉公务。应漓回了书院——京城最好的白鹿书院,离家有半个时辰的车程,他便住在了书院,旬休才回。
应勋开始正式管家。
他做事有条不紊,不过几日,就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老管家私下对南宫守蔚说:“二少爷有乃父之风。”南宫守蔚只是点头,眼里有欣慰,也有复杂——这个离家六年的儿子,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迅速成长起来。
最闲的是应娆和烙雪。
她们不用操心庶务,每日除了读书、绣花,便是熟悉这座宅子,熟悉京城的生活。莫家小姐果然递了帖子来,请她们过府玩。莫小姐名唤静婉,人如其名,文静温婉,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得体。
三个女孩坐在莫家的花厅里喝茶。
茶是雨前龙井,点心是京城老字号“稻香村”的八件——枣泥酥、豆沙饼、桂花糕、芝麻糖……样样精致。静婉一边沏茶,一边介绍京城的趣事:哪家铺子的绸缎好,哪家酒楼的菜式新,春日里去哪里踏青,上元节去哪里看灯。
应娆听得津津有味,烙雪则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南宫妹妹初来京城,可还习惯?”静婉问烙雪,声音柔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