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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城西的槐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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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京城,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南宫府的新宅在城西的槐花巷,是个三进的院子,比南宁的老宅小些,但布局更精巧。进门是影壁,青砖砌成,中间镶嵌着一块圆形的云纹石雕。绕过影壁,便是个方正的庭院,青石板铺地,四角各植一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在风里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的碎锦。
老管家带着下人早已候在门前。
行李一件件卸下,搬进府里。箱笼落地时的闷响,下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马匹疲惫的嘶鸣——所有的声音在这陌生的院落里回荡,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初春的溪流,怯生生地流淌,不敢惊扰这片土地的旧梦。
烙雪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瘦瘦长长的,边缘有些模糊。她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鬓边依然簪着那支碧玉簪。簪子在京城的阳光下显得越发温润,玉质里的絮状纹路清晰可见,像凝固的云,又像未化的雪。
应娆已经兴奋地拉着丫鬟去看房间了,清脆的笑声在庭院里荡开,打破了初到的拘谨。南宫守蔚和三个儿子在前厅说话,声音隐约传来,是商议安顿后的诸般事宜。
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
可烙雪心里,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站在陌生的河边,不知水深水浅,不知底下是泥沙还是暗礁。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有尘土的干燥,还有一种属于北方的、硬朗的气息,与南宁湿润柔和的风完全不同。
这便是京城了。
“小小姐,”一个年长的仆妇走过来,福了福身,“您的房间收拾好了,在东厢第二间。奴婢带您过去?”
声音很恭敬,带着京城口音特有的、微微上挑的尾音。
烙雪点头:“有劳了。”
东厢房比她在南宁的房间小,但更精致。窗是菱花格的,糊着淡青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便带了层柔和的绿意。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已经备好了文房四宝,笔架上挂着几支新笔,笔毫饱满,墨是松烟墨,砚是端砚,都是上好的东西。
床是雕花拔步床,挂着素色帐子。衣柜、妆台、屏风,一应俱全。最让她意外的,是墙角摆着个小小的多宝格,上面已经放了几样摆设:一只青瓷梅瓶,一尊铜制香炉,还有一盆文竹,青翠欲滴的,给这间陌生的屋子添了几分生气。
“这些都是老爷吩咐备下的。”仆妇轻声说,“老爷说,小小姐喜欢清静,这间屋子朝东,上午有阳光,下午荫凉,最是适宜。”
烙雪心里一暖。
父亲……竟想得这般周到。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修竹,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再远处,能看见隔壁人家的屋顶,灰瓦连绵,檐角翘起,上面蹲着石雕的脊兽,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一切都陌生,却又透着一股被妥帖安置的安稳。
她转身,对仆妇说:“替我谢谢爹爹。”
“是。”仆妇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烙雪走到书案前,手指轻轻抚过砚台。石质细腻,触手生凉。她忽然想起南宁书房里那方端砚,昔君送给南宫守蔚的生辰礼,砚堂处雕着松鹤延年。
如今那方砚应该也装箱带来了罢,可昔君不在了。
这便是无常。物是人非,景换情移,像水流过石,石还在,水已远。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从随身的小箱笼里取出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在书案上铺开。梨花已经绣了大半,只剩最后几瓣。她穿针引线,就着窗外的天光,一针一针地绣起来。
针尖刺入绸缎时,发出极细微的“噗”声,像春蚕食叶。丝线在指尖缠绕,拉紧,打结,剪断——这些动作她做过千百遍,熟悉得像呼吸。可今天,针脚却有些乱,心思总飘向窗外,飘向这座陌生的城市,飘向未知的明天。
绣到第三针时,针尖扎了手。
血珠沁出来,在指尖凝成一个小小的、鲜红的点。她愣了一下,看着那点红慢慢扩散,然后放下针,将手指含进嘴里。
血的味道,咸腥的,带着铁锈气。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拜访邻里。
京城重礼仪,新搬来的人家,需向左邻右舍递帖子、送点心,算是打个招呼。南宫守蔚让老管家备了四色礼:一盒桂花糕,一盒枣泥酥,一包雨前龙井,一坛自家酿的梅子酒。
帖子是南宫守蔚亲笔写的,端正的馆阁体,措辞客气而得体。
第一户拜访的,是隔壁的莫家。
莫家也是官宦人家,家主在翰林院任编修,品级不高,却是清贵之职。管家去递帖子时,莫家很快回了帖,说午后请南宫大人过府一叙。
午后,南宫守蔚带着应漓、应勋、应琪去了。
烙雪和应娆留在府里。应娆闲不住,拉着烙雪在院子里转悠,每见一处景致都要评头论足一番:“这假山太小了,不如咱们南宁的好看。”“这池子倒是不错,等夏天养些荷花。”“哎呀,这株海棠开得真好!”
她像只快乐的雀儿,叽叽喳喳的,全然没有离乡的愁绪。或许年纪小,适应得快;或许天性如此,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
烙雪跟着她,静静地看,静静地听。
走到后园时,看见一处小小的佛堂。门虚掩着,里面供着一尊白玉观音,案上香炉里积着香灰,应该是前任主人留下的。观音像雕得极好,眉眼慈悲,衣袂飘飘,左手持净瓶,右手结说法印,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应娆吐吐舌头:“这里阴森森的,咱们走吧。”
烙雪却驻足,看了很久。
她想起昔君。昔君信佛,南宁老宅里也有个小佛堂,她常去上香、抄经。有一次,烙雪问她:“娘,菩萨真的能听见咱们说话么?”
昔君当时正在插花,闻言笑了笑:“信则有,心诚则灵。”
“那……菩萨能让人不生病么?”
昔君的手顿了顿,然后轻轻抚过她的头发:“菩萨不能让人不生病,但能让人不害怕生病。”
那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些。
害怕,是因为执着。执着于健康,执着于相聚,执着于一切美好的、却终将逝去的东西。而佛说,要看破这些执着,明白一切皆空,才能离苦得乐。
可看破,谈何容易。
她推开佛堂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