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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故乡亲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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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应娆好奇地问。
碧云想了想,说:“很大。从城东到城西,坐马车要一个时辰。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到了晚上,有些街道还挂灯笼,亮如白昼。”
“真热闹。”应娆惊叹。
“也有不热闹的地方。”碧云轻声说,“我家住在城西的桂花巷,很安静。春天时,巷子里的槐树会开花,香得很。夏天有卖冰的,冬天有卖糖葫芦的……”
她慢慢地描述着,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烙雪听出了其中的眷恋——那是游子对故乡的眷恋,哪怕那个故乡她只离开了几个月。
“徐姐姐在京城长大?”烙雪问。
“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碧云点头,“这次随祖父去江南住了三年,如今……总算要回家了。”
她说“回家”时,眼睛亮了一下,像夜空中忽然划过的流星。
烙雪心里一动。
家。对她来说,家是南宁,是南宫府,是昔君温暖的怀抱和应琪冷峻的侧脸。可如今,那个家回不去了,新的家……又在哪里呢?
她抬头看天。北方的天空似乎更高,更远,云朵是大团大团的,棉絮似的,慢悠悠地飘着。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从南往北飞,叫声嘹亮,划破长空。
它们也在回家罢。
回到北方的故乡,繁衍,生息,完成生命的轮回。
那么人呢?人的故乡在哪里?是出生的地方,是成长的地方,还是……心安的地方?
她不知道。
四月十五,车队终于看见了京城的轮廓。
那日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天色灰蒙蒙的。马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车夫忽然喊了一声:“看!京城!”
烙雪和应娆同时掀开车帘。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绵延不绝的线。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随着马车前行,渐渐清晰——是城墙,高大巍峨的城墙,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平原上。城楼、箭垛、旗杆,一一显现,在阴郁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凝重。
那就是京城了。
大陈王朝的心脏,千万人向往的繁华之地,也是他们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应娆兴奋地抓着烙雪的手:“到了!我们到了!”
烙雪却没说话。她静静地看着,看着那座陌生的、庞大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惶惑和不安。
像一粒种子,被风吹到了陌生的土壤,不知道能不能生根,能不能发芽,能不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马车继续前行,离城墙越来越近。
能看见城门了,高大厚重的木门,包着铁皮,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马车,有行人,有挑担的小贩,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守城的士兵穿着统一的号衣,检查文书,盘问货物,一切井然有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南宫守蔚递上文书。
士兵仔细查验,又看了看车队,挥手放行。
马车穿过城门洞时,烙雪仰头看。洞顶很高,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合着尘土和牲口气息的味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回声在洞里嗡嗡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共鸣。
然后,豁然开朗。
京城,就在眼前。
街道果真如静姝所说,宽阔得惊人。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如镜。两旁店铺林立,幌子迎风招展,卖布的,卖酒的,卖药的,卖书的……一眼望不到头。行人摩肩接踵,有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有粗布衣衫的平民百姓,有金发碧眼的胡商,还有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
声音,气味,色彩,扑面而来。
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头晕目眩。不像南宁的温婉含蓄,这里的一切都直接、浓烈、不加掩饰,像一幅用最鲜艳的颜料绘成的长卷,每一个细节都在叫嚣着存在感。
烙雪怔怔地看着。
这就是京城。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
陌生,庞大,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也充满了无形的压力。像一片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一不小心就会溺毙其中。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手指触到那枚竹节玉佩,冰凉的玉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握紧它,像握住最后一根稻草,心里默默地说:
娘,我到了。
您看见了吗?
马车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车窗外,京城的街景如画卷般徐徐展开。烙雪看着,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听着那些听不懂的吆喝,闻着那些混杂的气味——香料、食物、马粪、尘土,还有某种属于大城市的、喧嚣而蓬勃的生命力。
她忽然想起离开南宁那日,昔君房里的那缕晨光。
光里有尘埃在舞蹈,慢悠悠地,上上下下。那时她觉得那是告别,现在想来,或许也是迎接——告别旧的,迎接新的;告别熟悉的,迎接陌生的;告别一个故事的结束,迎接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车轮滚滚,碾过京城的石板路。
前路如何,无人知晓。
但车总得向前,人总得活着。像溪水,无论遇到多少石块,多少弯道,总要流向该去的地方。像种子,无论落在什么样的土壤,总要努力生根,努力发芽,努力向着阳光生长。
这便是人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