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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间烟火 ...

  •   原来那个总是冷着脸、总是很强硬的应琪,也会有这样柔软的时刻。褪去了白日的盔甲,露出了内里的、真实的质地——会迷茫,会彷徨,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内心的空洞。

      她看着,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疼。

      不是剧烈的痛,是细细的、绵长的,像针尖轻轻划过,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她想下去,想和他说说话,想告诉他“我也睡不着”,想问他“你在想什么”。

      可她最终没有动。

      只是站在窗前,隔着距离,隔着夜色,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静静地看着。像看一幅画,像读一首诗,像参一个永远参不透的禅。

      应琪练了很久。

      最后收势时,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月光里散开,很快消失不见。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朝楼上瞥了一眼,又似乎没有。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只有月光,只有树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夜鸟的啼鸣,短促而凄清,像一声被夜色吞没的叹息。

      烙雪回到床上,躺下。

      被褥有股霉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是白日里丫鬟特意拿出去晒过的。她蜷起身子,将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乱纷纷的,闪过许多画面:南宁的梨园,京城的未知,昔君的微笑,应琪月下练剑的背影……像走马灯,转个不停。她强迫自己数羊,一只,两只,三只……数到第一百只时,忽然想起昔君哄她睡觉时唱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声音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柳梢。她跟着在心里哼,哼着哼着,眼眶就湿了。

      娘,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呢?

      您在天上,能看见么?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出发了。

      驿丞送到门口,搓着手说:“大人一路顺风。”南宫守蔚点点头,让人给了赏钱。马车重新上路时,东方天际正泛起鱼肚白,渐渐染上胭脂色,像少女羞红的脸。

      接下来的路程,天气一直晴好。

      越往北走,春意越薄。南宁该是繁花似锦的时候了,这里却还透着寒意。路边的树发芽晚些,叶子是嫩嫩的黄绿色,不像南方的翠。田里的作物也不同,大片大片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风里起伏如海。

      景色变了,人的心境也跟着变。

      应娆渐渐活泼起来。她趴在车窗边,指着外面的新奇事物大呼小叫:“雪儿你看!那是什么树?开的花好奇怪!”“呀,那座桥好高!”“那些人在田里做什么?”

      烙雪耐心地回答,虽然她也不知道答案。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给漫长的旅途添了些生气。有时候应琪骑马经过车旁,会听见她们的笑声,清清脆脆的,像风铃,在春光里叮当作响。

      他会放慢马速,听一会儿,然后继续前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虽然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

      一日中午,车队在一条小溪边歇脚。

      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圆的,扁的,灰的,白的,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溪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

      下人们生火做饭,煮了一锅粥,热了干粮。南宫守蔚带着儿子们在溪边洗手,水很凉,激得人精神一振。应琪捧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烙雪和应娆也下了车,在溪边散步。

      走了几步,烙雪忽然蹲下身。溪边的淤泥里,长着一丛丛的野菜,叶片肥厚,绿得发黑。她认得,这是荠菜,昔君春天常做荠菜饺子,鲜得很。

      她掐了一把,嫩生生的,断口处渗出乳白色的汁液,带着清苦的香气。

      “这个能吃?”应娆好奇地问。

      “嗯,包饺子最好吃。”烙雪说着,又掐了几把,用手帕包好,“晚上到了驿站,请厨娘做给爹尝尝。”

      应娆也学着她掐,可她分不清,掐了好些杂草。烙雪笑着教她:“你看,荠菜的叶子是这样,边缘有锯齿……”

      两个女孩蹲在溪边,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溪水哗哗地流,唱着亘古不变的歌谣。远处有牧童骑牛走过,笛声悠扬,断断续续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应琪在不远处看着。

      看烙雪低头时颈后那一截白皙的皮肤,看她教应娆时认真的侧脸,看她指尖沾了泥土也浑然不觉的专注。阳光很好,风很轻,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像凝住了的琥珀,将这一切都封存起来。

      他看了很久,直到应勋叫他:“三弟,吃饭了。”

      才恍然回神。

      饭是简单的粥和饼,配着咸菜。可烙雪献宝似的拿出那包荠菜时,南宫守蔚的眼睛亮了一下:“这是……荠菜?”

      “嗯,溪边采的。”烙雪说,“晚上给您包饺子。”

      南宫守蔚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笑了:“你娘……最爱吃荠菜饺子。每年春天,都要亲自去郊外采。”

      他说这话时,眼神悠远,像透过这丛野菜看见了别的什么。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温柔,也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烙雪心里一酸,低下头:“那……晚上我学着做。”

      “好。”南宫守蔚点头,将野菜递给厨娘,“仔细洗洗。”

      小小的插曲,却让这顿简单的午饭有了不一样的味道。食物不仅仅是果腹之物,还是记忆的载体,是情感的纽带。一口熟悉的味道,就能瞬间将人拉回某个遥远的午后,某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这便是人间烟火最动人的地方罢。

      粗糙,真实,带着泥土的气息,却最能抚慰漂泊的心。

      越接近京城,官道越宽阔,车马越多。

      时常能遇见其他的车队:押送货物的商队,走亲访友的官员家眷,甚至还有镖局押镖的队伍,旗帜鲜明,镖师们骑着高头大马,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景色也越来越繁华。

      路边的村庄房屋齐整,多是青砖瓦房,不像南方的竹木结构。田野规划得井井有条,沟渠纵横,水车吱呀呀地转着,将河水引向田里。偶尔经过集镇,更是热闹——店铺鳞次栉比,幌子五颜六色,卖什么的都有:绸缎、瓷器、茶叶、药材,甚至还有胡人的摊子,摆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应娆看花了眼,恨不得每个集镇都停下来逛逛。可行程紧,只能匆匆而过,留下满心的好奇和遗憾。

      一日,车队在驿站遇上了一队也要进京的人马。

      是位致仕的老翰林,携家眷回京养老。老翰林姓徐,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谈吐文雅。他与南宫守蔚一见如故,两人在驿站的院子里摆开棋盘,对弈到深夜。

      徐翰林有个孙女,年方十四,名唤碧云。

      碧云是个安静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举止端庄。她与应娆、烙雪年纪相仿,三女孩很快熟络起来,坐在廊下说话。

      “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应娆好奇地问。

      静姝想了想,说:“很大。从城东到城西,坐马车要一个时辰。街道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到了晚上,有些街道还挂灯笼,亮如白昼。”

      “真热闹。”应娆惊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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