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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夏秋冬 ...

  •   风过竹林,涛声阵阵,如潮水,如梵唱。他忽然想起《心经》里那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五蕴——色、受、想、行、识,构成“我”的一切。若参透这些本为空相,苦厄自然度过。

      可空,是何等艰难的境界。

      他望着眼前的竹林,竹影婆娑,光影交错,真实得触手可及。要如何说它们是空?要如何说母亲的爱、烙雪的笑、南宁城二十年的光阴,都是空?

      “我……做不到。”他诚实地说。

      应勋笑了,笑容里有种兄长式的宽容:“我也做不到。师父修行六十年,临终前还说‘犹有挂碍’。我们才多大?慢慢来罢。”

      他拍拍弟弟的肩,力道很重,带着习武之人的实在。

      “重要的是,”他补充道,“知道方向在哪里。就像你知道剑要往哪儿刺,哪怕一时刺不准,但知道该往哪儿用力。”

      方向。

      应琪心里一动。他的方向是什么?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还是……保护想保护的人?

      竹叶又一阵响,像在回应。

      最难的,是处理昔君留下的东西。

      南宫守蔚将自己关在昔君房里,整整三日。不许人打扫,不许人进去送饭,只在夜深时,要一壶酒,独坐到天明。

      第三日黄昏,他出来了。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整个人瘦了一圈,可脊背依然挺直。他对老管家说:“夫人的东西,该收的收,该留的留。衣裳……分给府里年长的仆妇,她们伺候一场,留个念想。”

      老管家应下,却迟疑:“那件狐裘……”

      是昔君最爱的白狐裘,领口镶着玄狐,雍容华贵。她生前舍不得常穿,只在重要场合披一披,皮毛依然光洁如新。

      南宫守蔚沉默良久:“给应娆吧。她怕冷,像她娘。”

      “是。”

      “妆台上的东西,”他又说,“给烙雪。娘不在了,长姐如母,让她……学着持家。”

      这话意味深长。老管家抬眼看他,只见老爷望着院中那棵梨树,眼神空茫,像透过树干看见了别的什么。

      昔君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在院中摊开。

      春夏秋冬,从薄衫到夹袄到裘衣,颜色从娇嫩的粉、鹅黄,到稳重的靛青、墨绿,再到素净的月白、鸦青。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昔君的香气——不是熏香,是她常年喝药,身上浸染的那种微苦的草木香。

      仆妇们排着队,每人领一件。

      王嬷嬷领了件藕荷色比甲,那是昔君怀应琪时常穿的。她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夫人……夫人待我如姐妹……”

      李婶领了条石榴裙,鲜红的,是昔君年轻时最爱。她摩挲着裙摆上的刺绣,喃喃道:“夫人穿这条裙子,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每领一件,就是一段回忆被领走。

      最后只剩那件白狐裘,孤零零地摊在石桌上,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凝固的雪。

      应娆来领时,手指触到皮毛,忽然嚎啕大哭。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贪玩掉进池塘,浑身湿透。昔君将她裹在这件狐裘里,抱在怀里暖着,一边骂“不省心”,一边给她喂姜汤。裘衣温暖,母亲的怀抱更温暖,暖得她昏昏欲睡。

      如今裘衣还在,怀抱却不在了。

      这便是“怨憎会”苦罢——怨时光太短,憎离别太急,可再怨再憎,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终究要走。

      烙雪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掏空了,风穿过时,凉飕飕的,空空荡荡地回响。昔君的妆匣已经送到她房里,可她还没勇气打开。

      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不敢轻易触碰。

      夕阳渐渐沉下去,将最后一线金光镀在狐裘上,那光芒转瞬即逝,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夜幕降临,星辰次第亮起,冷冷地,高高地,俯视着人间的悲欢。

      临行前一夜,南宫守蔚将四个孩子叫到书房。

      书房已经空了大半,书架上的书装箱了,墙上的字画摘下了,只有那张紫檀木书案还在原位,案上空空如也,只摆着一只锦盒。

      南宫守蔚坐在案后,看着依次进来的儿女。

      应漓风尘仆仆,刚从书院赶回,脸上还有赶路的倦色。应勋沉稳,应琪清冷,应娆眼睛红肿,烙雪安静地跟在最后。

      “坐。”他说。

      众人依次坐下。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南宫守蔚打开锦盒,里面是四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竹节形状,简单朴素,只在节处用金丝镶了细边。

      “这是你们娘生前准备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她说,竹有节,愿你们做人亦有节;竹空心,愿你们心胸亦开阔。本想等你们成家时再给,如今……提前罢。”

      他起身,将玉佩一一分给四人。

      应漓接过时,手指颤抖。应勋握紧,掌心温热。应琪垂眸看着,玉质温润,映着烛光,像一滴凝固的泪。应娆又哭了,将玉佩贴在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最后一块,给了烙雪。

      南宫守蔚看着她,眼神复杂:“雪儿,你虽非我亲生,但这些年,我们视你如己出。这块玉佩,是你娘特意为你挑的——竹生石隙,破岩而出,最是坚韧。愿你……亦如此。”

      烙雪双手接过,玉佩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她抬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深深一礼。

      “明日启程,”南宫守蔚重新坐下,“此去京城,千里之遥,前路未卜。但有几点,你们需记着。”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第一,一家人,要同心。无论何时何地,血脉是斩不断的根。”

      应漓重重点头。

      “第二,做人,要有风骨。南宫家的门楣,不是靠权势,是靠德行。”

      应勋挺直脊背。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应琪和烙雪身上,停了停,“世事无常,聚散有时。该放下的要放下,该珍惜的要珍惜。”

      这话说得含糊,可应琪听懂了。他握紧玉佩,指尖泛白。

      “都去吧,”南宫守蔚挥挥手,“早些歇息。”

      众人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应琪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孤单,像一座沉默的山。

      烙雪回到房里,没有立刻睡。

      她打开昔君的妆匣,一件件取出:铜镜、银簪、胭脂盒、象牙梳……最后,在匣底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字迹。她颤抖着打开,里面是昔君的字——清秀的小楷,墨色已旧,有些字洇开了,像被泪水打湿过。

      “雪儿吾女: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莫悲,人生如寄,聚散皆缘。娘这一生,得遇良人,育有儿女,更有你为伴,已无遗憾。唯放心不下你——你心思细腻,重情重义,此是长处,亦是软肋。娘只愿你:一愿平安喜乐,二愿坦荡从容,三愿……遇得良人,白首不离。匣中碧玉簪,是娘心爱之物,赠你。见簪如见娘,莫忘娘言:若是喜欢,就别怕。南宫门昭氏绝笔。”

      信不长,可烙雪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落在信纸上,将墨迹晕开,将“别怕”两个字染成了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她想起那个午后,昔君握着她的手说:“若是喜欢,就别怕。”

      那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些。

      喜欢一个人,就像春天里第一眼看见花开,心里“咚”的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可若是这花开在悬崖,摘不到呢?

      若是这花有刺,会扎手呢?

      若是……若是摘到了,却终究要枯萎呢?

      她不知道。

      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照在妆台上,照在碧玉簪上,照在她泪湿的脸上。她将信仔细折好,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些。

      然后她拿起簪子,对镜,缓缓簪入发间。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红肿,却有种异样的坚定。簪子斜斜插着,玉质温润,衬得她眉眼越发清晰。

      “娘,”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要平安,要坦荡,要……别怕。

      可是娘啊,不害怕,真的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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