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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离南宁 ...

  •   五更天,东方泛起鱼肚白。

      南宫府的门前,车马已经备好。三辆马车,十几口箱子,仆从二十余人,在晨雾里静默等候,像一幅将动未动的水墨画。

      府门缓缓打开。

      南宫守蔚率先走出,一身深青色常服,腰佩玉带,头戴方巾。他站在台阶上,回身看了一眼——黑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南宫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这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登上第一辆马车。

      应漓、应勋、应琪骑马随行。应娆和烙雪上了第二辆马车,其余仆从、行李分乘后车。车夫扬鞭,马儿嘶鸣,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声音在空寂的清晨传得很远,像时光的叹息。

      巷子两边的人家,有早起的人推门来看。认识南宫家的,便站在门口,默默目送。不认识的,也看得出这是大户人家迁徙,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车行至巷口,烙雪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

      南宫府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屋舍遮挡,再也看不见。只有那棵高出墙头的梨树,还能望见树梢——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幅瘦硬的剪影。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放下车帘。

      车里,应娆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烙雪轻轻搂着她,像昔君曾经搂着自己那样。

      车外,南宁城在晨光中苏醒。

      早点铺子升起炊烟,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的甜香,卖菜小贩的吆喝,孩童上学的嬉闹……这些熟悉的声音、气味、画面,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又一闪而过,被车轮远远抛在后面。

      这便是“五阴炽盛”苦罢——色、声、香、味、触,五蕴交织,构成这繁华人间。我们沉浸其中,爱它,贪它,执它,最后却不得不一一告别,像剥茧抽丝,痛,却无可奈何。

      路两边是田野,冬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一片,在晨风里微微起伏。远处有农人赶着牛犁地,鞭子甩在空中,“啪”的一声脆响,惊起田埂上几只麻雀,“呼啦啦”飞向天空。

      应琪骑在马上,走在烙雪的车旁。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可当风吹动车帘,露出车内一角时,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看见烙雪低垂的侧脸,看见她鬓边那支碧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前路漫漫,千里烟尘。

      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能回来。他只知道,有些东西要放下了,有些东西要扛起来了。

      就像父亲说的:该放下的要放下,该珍惜的要珍惜。

      可哪些该放,哪些该惜?

      他望着远方绵延的官道,道路尽头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像人生,像命运,像所有未知的明天。

      马蹄嘚嘚,车轮滚滚。

      南宁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灰影,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官道,两旁的树,树下的草,草间的露珠,以及露珠里倒映的、不断向前的、孤独的身影。

      日头升高了,将影子缩短,拉长,再缩短。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而新的故事,也将在车轮碾过的尘土里,悄然萌发。

      三月十八,谷雨。

      车队离开南宁的第七日,遇上了第一场真正的春雨。起初只是天边聚起些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远山的轮廓。风里带了潮气,黏黏的,拂在脸上像谁用湿帕子轻轻擦过。然后雨就来了——不是夏天的暴雨,也不是秋天的绵雨,是春天的、细密的、无声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天地都笼了进去。

      车夫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继续赶路。马蹄踏在湿滑的官道上,发出“嘚嘚”的闷响,不再有尘土扬起,只有泥水溅起时细微的“噗嗤”声。车轮碾过积水,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被新的雨点打碎。

      烙雪掀开车帘一角。

      雨中的世界变了模样。远山隐在雨幕后面,只剩下淡淡的、水墨般的影子。路旁的杨柳刚抽出嫩芽,被雨洗得翠生生的,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沉甸甸地向下弯着。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黄在雨里晕开,像谁打翻了调色盘,浓烈得有些忧伤。

      她看得出了神。

      想起南宁的春天。这个时候,梨园该是满树繁花了罢。昔君会在树下摆一张藤椅,膝上盖着薄毯,看她和应琪在花雨里追逐。花瓣落在发间、肩上,拂也拂不尽,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可那样的春天,再也回不去了。

      “冷么?”应娆缩在她身边,小声问。

      烙雪摇摇头,将车帘放下些,只留一道缝透气。车里点了小炭炉,暖意氤氲,将车窗玻璃蒙上一层白雾。她用手指在上面画了朵梨花,五瓣,简简单单的,很快又被新的水汽模糊,只剩下潦草的痕迹。

      就像记忆,清晰过,又终将淡去。

      雨下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渐渐停歇。

      车队在官道旁的驿站歇脚。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前挂着褪了色的灯笼,在暮色里发出昏黄的光。马厩里已经拴了几匹马,喷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南宫守蔚先下车,在驿站门口站了片刻。

      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光,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绯红的晚霞。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马粪和稻草的气息,是旅途特有的、粗粝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车里的女儿们说:“今晚就住这儿,明日天亮再走。”

      应娆被丫鬟搀扶着下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烙雪及时扶住。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又好奇地打量四周——这是她第一次离家这么远,看什么都新鲜。

      驿丞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见这阵仗知道来了贵人,忙不迭地迎出来:“大人请进,上房已经收拾好了。”

      上房在二楼,三间,南宫守蔚住中间,左右分给女儿和儿子。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木床,粗布帐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个掉了漆的脸盆架。窗开着,能看见后院那株老槐树,叶子才刚冒芽,在晚风里瑟瑟地抖。

      烙雪和应娆住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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