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爱别离 ...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宁城的春意还薄,像宣纸上极淡的一层赭石色,若有若无地染在柳梢、墙头、檐角。可风已经软了,不再刮得人脸生疼,而是带着湿润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气息,轻轻拂过南宫府的重重院落。

      打包行李的事,进行得缓慢而细致。

      老管家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厮,先从库房开始。那间朝北的屋子终年阴凉,推开厚重的木门时,有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飞虫。

      “这匹杭绸,是夫人当年嫁妆里的。”老管家指着一匹月白色缎子,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收好吧,到了京城,给小小姐们做夏衣。”

      小厮小心地捧起,缎子在光下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

      旁边是瓷器。青花缠枝莲的梅瓶,釉里红的三足炉,定窑的白瓷碗——每一件都用软纸仔细裹好,再放入垫着稻草的木箱。有个年轻小厮失手碰了只茶盏,盏沿磕出米粒大的缺口,脸都白了。

      老管家却摆摆手:“无妨。旧物难免有损,人且如此,何况器物。”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妆匣上。紫檀木的,四角包铜,铜饰已经氧化成沉郁的暗绿色。那是昔君的妆匣,她走后一直没人动过。老管家走过去,轻轻打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几支素银簪子,一盒干透的胭脂,还有那面手柄缠着褪色丝线的铜镜。

      他看了很久,轻轻合上。

      “这个……单独装一箱。”他说,“轻拿轻放。”

      烙雪的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开一只藤编箱笼。不大,深褐色,箱角磨得发亮,是昔君给她的第一件私人物品——“往后你的小物件,就收在这里。”

      如今箱笼快要装满了。

      最底下是几件小衣服,婴儿时期的,已经洗得发白,布料柔软得像云絮。昔君曾说:“这是你刚来家时穿的,留着,做个念想。”上面是一叠绣品,从歪歪扭扭的帕子到渐渐成型的荷包、香囊,记录着她指尖的成长。

      她拿起一方帕子,素白的杭绸,角上绣着一朵梨花——是那个午后,在昔君窗边绣的那朵。花瓣用了三种白:牙白、月白、雪白,一瓣叠一瓣,渐次晕染。绣到最后一瓣时,针尖扎了手,血珠沁出来,在绸上洇开小小的、褐色的点。

      她没洗,就那样留着。

      如今再看,那点褐红像花心,给素净的梨花添了一丝说不清的、属于生命的印记。

      旁边是那支碧玉簪。

      她取出来,对着光看。玉质通透,断痕处的金丝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又像时光凝固的泪痕。她记得昔君簪这支簪子的样子——总是微微侧着头,手指轻拢鬓发,簪子斜斜插入发髻时,手腕弯出好看的弧度。

      如今簪子还在,簪簪子的人不在了。

      这便是佛说的“爱别离”苦罢。爱着,又不得不离别,像树与叶,根与土,生生扯开时,连着筋,带着血,痛得无声,却贯穿骨髓。

      她将簪子小心包好,放在箱笼最上层。

      窗外的梨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桠上已经鼓起米粒大的芽苞,裹着褐色的壳,像紧闭的眼睛,等待着某个时刻忽然睁开。

      春天就要来了。

      可她等不到看它开花了。

      应琪的行李最简单。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一套文房四宝,一把剑。剑是南宫守蔚去年请名匠打的,剑身窄长,剑鞘乌木,吞口处镶着青铜螭纹。他每日擦拭,剑身光可鉴人,能照见眉眼。

      此刻他正在后院练剑。

      已经不是完整的套路,而是一个动作反复练——刺。弓步,拧腰,送肩,剑尖笔直向前,破开空气时发出“嗤”的轻响。一遍,又一遍,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在和自己较劲。

      或者说,在和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较劲。那情绪很复杂,有丧母之痛,有离别之愁,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还有对某个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剑尖又一次刺出时,他忽然想起《金刚经》里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师父曾解释:心不要执着在任何事物上,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像镜子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

      可他做不到。

      母亲的笑容会突然浮现眼前,烙雪低头绣花的样子会闯入脑海,甚至南宁城街巷的气味、声音、光线,都像生了根,牢牢扎在心里。他想把它们拔掉,可每拔一下,就连皮带肉,痛彻心扉。

      这便是“求不得”苦罢——求心无挂碍,求自在解脱,却求而不得,反被缠绕得更紧。

      “三弟。”

      应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不知何时来了,抱臂倚着廊柱,静静看着。

      应琪收剑,转身行礼:“二哥。”

      “剑法越发凌厉了。”应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只是……太急。剑急则意乱,意乱则神散。”

      应琪沉默。他知道二哥说得对,可心乱如麻,如何能静?

      应勋也不多言,只道:“陪我走走?”

      兄弟俩并肩往后园深处去。那里有一片竹林,是昔君生前最爱的地方。竹是湘妃竹,竿上点点褐斑,像泪痕。春寒料峭,竹叶还带着霜色,在风里沙沙作响,如私语,如叹息。

      “记得么,”应勋忽然开口,“小时候,娘常带我们来这儿。夏天乘凉,冬天看雪。她说竹有节,空心,是君子之德。”

      应琪点头。他当然记得。记得母亲抱着他,指着竹竿上的斑点说:“这是娥皇女英的眼泪,为舜帝而流。情深至此,连竹子都记得。”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情深,只觉得那斑点好看,像画。

      “娘走了,”应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这片竹林还在。我们走了,它还会在。来年新笋破土,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应琪明白二哥的意思。生命如竹,一茬一茬,前赴后继。逝去的已然逝去,活着的还要继续生长。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空,却怎么也填不满。

      “二哥,”他问,“你在禅院六年,可曾……可曾真的放下过?”

      问的是放下,实则是问如何不痛。

      应勋停下脚步,仰头看竹梢缝隙里漏下的天光。那光被竹叶筛得细碎,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父说,放下不是忘记,而是记得,却不再被它左右。”他缓缓道,“就像看一场戏,你在台下,为剧中人悲喜,可戏散了,你还是你,戏还是戏。”

      “可若……若戏中人是你至亲呢?”

      “那就更该好好看。”应勋转过头,看着弟弟,“看她的悲喜,看她的爱恨,看她在人世间这一场,活得是否尽兴,是否无悔。然后记住,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话太深,应琪咀嚼良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