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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五阴炽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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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守蔚看着她,眼神复杂:“雪儿,你虽非我亲生,但这些年,我们视你如己出。这块玉佩,是你娘特意为你挑的——竹生石隙,破岩而出,最是坚韧。愿你……亦如此。”
烙雪双手接过,玉佩冰凉,沉甸甸地压在手心。她抬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深深一礼。
“明日启程,”南宫守蔚重新坐下,“此去京城,千里之遥,前路未卜。但有几点,你们需记着。”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第一,一家人,要同心。无论何时何地,血脉是斩不断的根。”
应漓重重点头。
“第二,做人,要有风骨。南宫家的门楣,不是靠权势,是靠德行。”
应勋挺直脊背。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应琪和烙雪身上,停了停,“世事无常,聚散有时。该放下的要放下,该珍惜的要珍惜。”
这话说得含糊,可应琪听懂了。他握紧玉佩,指尖泛白。
“都去吧,”南宫守蔚挥挥手,“早些歇息。”
众人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应琪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孤单,像一座沉默的山。
烙雪回到房里,没有立刻睡。
她打开昔君的妆匣,一件件取出:铜镜、银簪、胭脂盒、象牙梳……最后,在匣底发现了一封信。
信封是素白的,没有字迹。她颤抖着打开,里面是昔君的字——清秀的小楷,墨色已旧,有些字洇开了,像被泪水打湿过。
“雪儿吾女:若你见此信,娘已不在。莫悲,人生如寄,聚散皆缘。娘这一生,得遇良人,育有儿女,更有你为伴,已无遗憾。唯放心不下你——你心思细腻,重情重义,此是长处,亦是软肋。娘只愿你:一愿平安喜乐,二愿坦荡从容,三愿……遇得良人,白首不离。匣中碧玉簪,是娘心爱之物,赠你。见簪如见娘,莫忘娘言:若是喜欢,就别怕。南宫门昭氏绝笔。”
信不长,可烙雪看了很久。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不深,却密密麻麻地疼。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颗落在信纸上,将墨迹晕开,将“别怕”两个字染成了一朵小小的、深色的花。
她想起那个午后,昔君握着她的手说:“若是喜欢,就别怕。”
那时她不懂,现在……似乎懂了一些。
喜欢一个人,就像春天里第一眼看见花开,心里“咚”的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可若是这花开在悬崖,摘不到呢?
若是这花有刺,会扎手呢?
若是……若是摘到了,却终究要枯萎呢?
她不知道。
窗外有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照在妆台上,照在碧玉簪上,照在她泪湿的脸上。她将信仔细折好,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些。
然后她拿起簪子,对镜,缓缓簪入发间。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红肿,却有种异样的坚定。簪子斜斜插着,玉质温润,衬得她眉眼越发清晰。
“娘,”她轻声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要平安,要坦荡,要……别怕。
可是娘啊,不害怕,真的好难。
五更天,东方泛起鱼肚白。
南宫府的门前,车马已经备好。三辆马车,十几口箱子,仆从二十余人,在晨雾里静默等候,像一幅将动未动的水墨画。
府门缓缓打开。
南宫守蔚率先走出,一身深青色常服,腰佩玉带,头戴方巾。他站在台阶上,回身看了一眼——黑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南宫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这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登上第一辆马车。
应漓、应勋、应琪骑马随行。应娆和烙雪上了第二辆马车,其余仆从、行李分乘后车。车夫扬鞭,马儿嘶鸣,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声音在空寂的清晨传得很远,像时光的叹息。
巷子两边的人家,有早起的人推门来看。认识南宫家的,便站在门口,默默目送。不认识的,也看得出这是大户人家迁徙,投来好奇的目光。
马车行至巷口,烙雪掀开车帘一角,往回看。
南宫府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屋舍遮挡,再也看不见。只有那棵高出墙头的梨树,还能望见树梢——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幅瘦硬的剪影。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放下车帘。
车里,应娆靠在她肩上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烙雪轻轻搂着她,像昔君曾经搂着自己那样。
车外,南宁城在晨光中苏醒。
早点铺子升起炊烟,油条下锅的“滋滋”声,豆浆的甜香,卖菜小贩的吆喝,孩童上学的嬉闹……这些熟悉的声音、气味、画面,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又一闪而过,被车轮远远抛在后面。
这便是“五阴炽盛”苦罢——色、声、香、味、触,五蕴交织,构成这繁华人间。我们沉浸其中,爱它,贪它,执它,最后却不得不一一告别,像剥茧抽丝,痛,却无可奈何。
路两边是田野,冬麦已经返青,绿茸茸的一片,在晨风里微微起伏。远处有农人赶着牛犁地,鞭子甩在空中,“啪”的一声脆响,惊起田埂上几只麻雀,“呼啦啦”飞向天空。
应琪骑在马上,走在烙雪的车旁。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直,目视前方。可当风吹动车帘,露出车内一角时,他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飘过去,看见烙雪低垂的侧脸,看见她鬓边那支碧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前路漫漫,千里烟尘。
他不知道京城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模样,不知道这一去是否还能回来。他只知道,有些东西要放下了,有些东西要扛起来了。
就像父亲说的:该放下的要放下,该珍惜的要珍惜。
可哪些该放,哪些该惜?
他望着远方绵延的官道,道路尽头隐在晨雾里,看不真切。像人生,像命运,像所有未知的明天。
马蹄嘚嘚,车轮滚滚。
南宁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灰影,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官道,两旁的树,树下的草,草间的露珠,以及露珠里倒映的、不断向前的、孤独的身影。
日头升高了,将影子缩短,拉长,再缩短。
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而新的故事,也将在车轮碾过的尘土里,悄然萌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