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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台上台下一场戏 ...

  •   应琪收剑,转身行礼:“二哥。”

      “剑法越发凌厉了。”应勋走过来,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只是……太急。剑急则意乱,意乱则神散。”

      应琪沉默。他知道二哥说得对,可心乱如麻,如何能静?

      应勋也不多言,只道:“陪我走走?”

      兄弟俩并肩往后园深处去。那里有一片竹林,是昔君生前最爱的地方。竹是湘妃竹,竿上点点褐斑,像泪痕。春寒料峭,竹叶还带着霜色,在风里沙沙作响,如私语,如叹息。

      “记得么,”应勋忽然开口,“小时候,娘常带我们来这儿。夏天乘凉,冬天看雪。她说竹有节,空心,是君子之德。”

      应琪点头。他当然记得。记得母亲抱着他,指着竹竿上的斑点说:“这是娥皇女英的眼泪,为舜帝而流。情深至此,连竹子都记得。”

      那时他不懂什么是情深,只觉得那斑点好看,像画。

      “娘走了,”应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可这片竹林还在。我们走了,它还会在。来年新笋破土,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应琪明白二哥的意思。生命如竹,一茬一茬,前赴后继。逝去的已然逝去,活着的还要继续生长。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的空,却怎么也填不满。

      “二哥,”他问,“你在禅院六年,可曾……可曾真的放下过?”

      问的是放下,实则是问如何不痛。

      应勋停下脚步,仰头看竹梢缝隙里漏下的天光。那光被竹叶筛得细碎,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父说,放下不是忘记,而是记得,却不再被它左右。”他缓缓道,“就像看一场戏,你在台下,为剧中人悲喜,可戏散了,你还是你,戏还是戏。”

      “可若……若戏中人是你至亲呢?”

      “那就更该好好看。”应勋转过头,看着弟弟,“看她的悲喜,看她的爱恨,看她在人世间这一场,活得是否尽兴,是否无悔。然后记住,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话太深,应琪咀嚼良久。

      风过竹林,涛声阵阵,如潮水,如梵唱。他忽然想起《心经》里那句:“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五蕴——色、受、想、行、识,构成“我”的一切。若参透这些本为空相,苦厄自然度过。

      可空,是何等艰难的境界。

      他望着眼前的竹林,竹影婆娑,光影交错,真实得触手可及。要如何说它们是空?要如何说母亲的爱、烙雪的笑、南宁城二十年的光阴,都是空?

      “我……做不到。”他诚实地说。

      应勋笑了,笑容里有种兄长式的宽容:“我也做不到。师父修行六十年,临终前还说‘犹有挂碍’。我们才多大?慢慢来罢。”

      他拍拍弟弟的肩,力道很重,带着习武之人的实在。

      “重要的是,”他补充道,“知道方向在哪里。就像你知道剑要往哪儿刺,哪怕一时刺不准,但知道该往哪儿用力。”

      方向。

      应琪心里一动。他的方向是什么?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还是……保护想保护的人?

      竹叶又一阵响,像在回应。

      ---

      最难的,是处理昔君留下的东西。

      南宫守蔚将自己关在昔君房里,整整三日。不许人打扫,不许人进去送饭,只在夜深时,要一壶酒,独坐到天明。

      第三日黄昏,他出来了。

      眼睛布满血丝,下巴冒出青茬,整个人瘦了一圈,可脊背依然挺直。他对老管家说:“夫人的东西,该收的收,该留的留。衣裳……分给府里年长的仆妇,她们伺候一场,留个念想。”

      老管家应下,却迟疑:“那件狐裘……”

      是昔君最爱的白狐裘,领口镶着玄狐,雍容华贵。她生前舍不得常穿,只在重要场合披一披,皮毛依然光洁如新。

      南宫守蔚沉默良久:“给应娆吧。她怕冷,像她娘。”

      “是。”

      “妆台上的东西,”他又说,“给烙雪。娘不在了,长姐如母,让她……学着持家。”

      这话意味深长。老管家抬眼看他,只见老爷望着院中那棵梨树,眼神空茫,像透过树干看见了别的什么。

      昔君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在院中摊开。

      春夏秋冬,从薄衫到夹袄到裘衣,颜色从娇嫩的粉、鹅黄,到稳重的靛青、墨绿,再到素净的月白、鸦青。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属于昔君的香气——不是熏香,是她常年喝药,身上浸染的那种微苦的草木香。

      仆妇们排着队,每人领一件。

      王嬷嬷领了件藕荷色比甲,那是昔君怀应琪时常穿的。她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夫人……夫人待我如姐妹……”

      李婶领了条石榴裙,鲜红的,是昔君年轻时最爱。她摩挲着裙摆上的刺绣,喃喃道:“夫人穿这条裙子,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

      每领一件,就是一段回忆被领走。

      最后只剩那件白狐裘,孤零零地摊在石桌上,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团凝固的雪。

      应娆来领时,手指触到皮毛,忽然嚎啕大哭。

      她想起去年冬天,她贪玩掉进池塘,浑身湿透。昔君将她裹在这件狐裘里,抱在怀里暖着,一边骂“不省心”,一边给她喂姜汤。裘衣温暖,母亲的怀抱更温暖,暖得她昏昏欲睡。

      如今裘衣还在,怀抱却不在了。

      这便是“怨憎会”苦罢——怨时光太短,憎离别太急,可再怨再憎,该来的还是会来,该走的终究要走。

      烙雪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她没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掏空了,风穿过时,凉飕飕的,空空荡荡地回响。昔君的妆匣已经送到她房里,可她还没勇气打开。

      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不敢轻易触碰。

      夕阳渐渐沉下去,将最后一线金光镀在狐裘上,那光芒转瞬即逝,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夜幕降临,星辰次第亮起,冷冷地,高高地,俯视着人间的悲欢。

      ---

      临行前一夜,南宫守蔚将四个孩子叫到书房。

      书房已经空了大半,书架上的书装箱了,墙上的字画摘下了,只有那张紫檀木书案还在原位,案上空空如也,只摆着一只锦盒。

      南宫守蔚坐在案后,看着依次进来的儿女。

      应漓风尘仆仆,刚从书院赶回,脸上还有赶路的倦色。应勋沉稳,应琪清冷,应娆眼睛红肿,烙雪安静地跟在最后。

      “坐。”他说。

      众人依次坐下。烛火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南宫守蔚打开锦盒,里面是四块玉佩。羊脂白玉,雕成竹节形状,简单朴素,只在节处用金丝镶了细边。

      “这是你们娘生前准备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她说,竹有节,愿你们做人亦有节;竹空心,愿你们心胸亦开阔。本想等你们成家时再给,如今……提前罢。”

      他起身,将玉佩一一分给四人。

      应漓接过时,手指颤抖。应勋握紧,掌心温热。应琪垂眸看着,玉质温润,映着烛光,像一滴凝固的泪。应娆又哭了,将玉佩贴在脸颊,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最后一块,给了烙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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