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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进京前的准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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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琪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那棵树。月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柔和。
“京城也会有梨树。”他说。
“不一样的。”烙雪轻声说,“这里的树,认识我。”
这话说得孩子气,应琪却听懂了。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靛蓝色缎子,上面用银线绣着缠枝纹。
“给你。”
烙雪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特制的厌胜钱,正面是“吉祥如意”,反面是八卦图案,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铜光。
“这是我小时候,娘去寺里求的平安钱。”应琪说,“你戴着,保平安。”
烙雪握紧锦囊,铜钱硌着手心,微疼,却让人安心。
“哥哥,”她抬头看他,“去了京城,你真的要去从军么?”
“是。”应琪答得干脆,“男儿志在四方。”
“可是……危险。”
“哪里不危险?”应琪看着她,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在家里,会生病;在路上,会摔跤;在世上活着,本身就是危险的事。”
这话太沉重,烙雪不知如何接。
“但是,”应琪的声音柔和下来,“正因为危险,才要更努力地活。活得好好的,活得精彩,才对得起这来之不易的生命。”
他说着,从地上捡起一片枯叶——是梨叶,已经干透了,叶脉清晰得像地图的纹路。
“你看这叶子,”他将叶子举到月光下,“春天发芽,夏天茂盛,秋天变黄,冬天落下。它的一生结束了,可是明年,这棵树还会长出新叶。”
烙雪看着那片叶子,在月光里透明如纸。
“娘就像这片叶子,”应琪继续说,“她落下了,可是我们还在。我们要好好活,活出个样子来,这样她的生命,就在我们身上延续下去了。”
这话太深,烙雪未必全懂。但她听出了其中的慰藉,听出了那种超越生死的、绵延不息的力量。
她用力点头:“我懂了。”
应琪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流淌,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里。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泪光,也有坚定。
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
说那个荷塘午后,她抓着他的手不放时,他心里掀起的波澜。说这些年来,她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哥哥”时,他心底泛起的柔软。说那个雪夜,她说“我等你回来”时,他胸腔里炸开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情,不必言。就像梨花开放时,不必宣告春天来了;就像月光洒下时,不必解释为何皎洁。
“回去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
烙雪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她回头,看着那棵梨树,看了很久,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承诺。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织,分开,又再次交织。像命运无形的线,缠缠绕绕,理不清,剪不断。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二月初二,龙抬头。
南宁城的春意还薄,像宣纸上极淡的一层赭石色,若有若无地染在柳梢、墙头、檐角。可风已经软了,不再刮得人脸生疼,而是带着湿润的、属于泥土苏醒的气息,轻轻拂过南宫府的重重院落。
打包行李的事,进行得缓慢而细致。
老管家带着几个得力的小厮,先从库房开始。那间朝北的屋子终年阴凉,推开厚重的木门时,有股陈年的、混合着樟脑和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高窗斜斜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飞虫。
“这匹杭绸,是夫人当年嫁妆里的。”老管家指着一匹月白色缎子,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收好吧,到了京城,给小小姐们做夏衣。”
小厮小心地捧起,缎子在光下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
旁边是瓷器。青花缠枝莲的梅瓶,釉里红的三足炉,定窑的白瓷碗——每一件都用软纸仔细裹好,再放入垫着稻草的木箱。有个年轻小厮失手碰了只茶盏,盏沿磕出米粒大的缺口,脸都白了。
老管家却摆摆手:“无妨。旧物难免有损,人且如此,何况器物。”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妆匣上。紫檀木的,四角包铜,铜饰已经氧化成沉郁的暗绿色。那是昔君的妆匣,她走后一直没人动过。老管家走过去,轻轻打开——里面空了大半,只剩几支素银簪子,一盒干透的胭脂,还有那面手柄缠着褪色丝线的铜镜。
他看了很久,轻轻合上。
“这个……单独装一箱。”他说,“轻拿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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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雪的房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坐在窗前,面前摊开一只藤编箱笼。不大,深褐色,箱角磨得发亮,是昔君给她的第一件私人物品——“往后你的小物件,就收在这里。”
如今箱笼快要装满了。
最底下是几件小衣服,婴儿时期的,已经洗得发白,布料柔软得像云絮。昔君曾说:“这是你刚来家时穿的,留着,做个念想。”上面是一叠绣品,从歪歪扭扭的帕子到渐渐成型的荷包、香囊,记录着她指尖的成长。
她拿起一方帕子,素白的杭绸,角上绣着一朵梨花——是那个午后,在昔君窗边绣的那朵。花瓣用了三种白:牙白、月白、雪白,一瓣叠一瓣,渐次晕染。绣到最后一瓣时,针尖扎了手,血珠沁出来,在绸上洇开小小的、褐色的点。
她没洗,就那样留着。
如今再看,那点褐红像花心,给素净的梨花添了一丝说不清的、属于生命的印记。
旁边是那支碧玉簪。
她取出来,对着光看。玉质通透,断痕处的金丝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又像时光凝固的泪痕。她记得昔君簪这支簪子的样子——总是微微侧着头,手指轻拢鬓发,簪子斜斜插入发髻时,手腕弯出好看的弧度。
如今簪子还在,簪簪子的人不在了。
这便是佛说的“爱别离”苦罢。爱着,又不得不离别,像树与叶,根与土,生生扯开时,连着筋,带着血,痛得无声,却贯穿骨髓。
她将簪子小心包好,放在箱笼最上层。
窗外的梨树还是光秃秃的,可仔细看,枝桠上已经鼓起米粒大的芽苞,裹着褐色的壳,像紧闭的眼睛,等待着某个时刻忽然睁开。
春天就要来了。
可她等不到看它开花了。
应琪的行李最简单。
几件换洗衣裳,几本常读的书,一套文房四宝,一把剑。剑是南宫守蔚去年请名匠打的,剑身窄长,剑鞘乌木,吞口处镶着青铜螭纹。他每日擦拭,剑身光可鉴人,能照见眉眼。
此刻他正在后院练剑。
已经不是完整的套路,而是一个动作反复练——刺。弓步,拧腰,送肩,剑尖笔直向前,破开空气时发出“嗤”的轻响。一遍,又一遍,汗珠从额角滚落,砸在地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他在和自己较劲。
或者说,在和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较劲。那情绪很复杂,有丧母之痛,有离别之愁,有对未来的迷茫,还有……还有对某个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剑尖又一次刺出时,他忽然想起《金刚经》里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师父曾解释:心不要执着在任何事物上,来者不拒,去者不留,像镜子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
可他做不到。
母亲的笑容会突然浮现眼前,烙雪低头绣花的样子会闯入脑海,甚至南宁城街巷的气味、声音、光线,都像生了根,牢牢扎在心里。他想把它们拔掉,可每拔一下,就连皮带肉,痛彻心扉。
这便是“求不得”苦罢——求心无挂碍,求自在解脱,却求而不得,反被缠绕得更紧。
“三弟。”
应勋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他不知何时来了,抱臂倚着廊柱,静静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