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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发丝如雪 ...

  •   应娆哭得站不稳,烙雪搀扶着她,两人一起跪拜。烙雪看着那方新立的墓碑,青石板上刻着:“南宫门昭氏昔君之墓”。字是南宫守蔚亲手写的,颜体,端庄凝重,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她忽然想起昔君临终前那日早晨。

      晨光,尘埃,渐渐凉去的手,还有那句:“给烙雪。”

      碧玉簪如今就在她发间,温润的玉贴着鬓角,凉丝丝的。她抬手摸了摸,玉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永远地凉了下去。

      仪式结束,该回了。

      众人依次离开,脚步沉重,在青石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南宫守蔚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坟,黄土,墓碑,以及墓碑前那炷还在袅袅升腾的青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

      丧事过后,南宫府沉寂得像一座空宅。

      白幡撤了,灵堂拆了,一切恢复原样。可就是这“原样”最伤人——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昔君常坐的;茶杯还是那个茶杯,昔君常用的;妆台上的铜镜还在,只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镜前梳妆了。

      桃儿被南宫守蔚放还了身契。

      那日,老管家将一个红布包袱和一张纸递给她:“老爷说,这些年辛苦你了。这是你的身契,还有二十两银子,回老家嫁人去吧。”

      桃儿抱着包袱,跪在昔君房门前磕了三个头。

      “夫人,奴婢走了。”她哭着说,“来世……来世奴婢还伺候您。”

      没有人扶她,她就自己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走到府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庭院深深,梨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挽留什么。

      她没有留下。有些地方,人走了,魂散了,就再也待不住了。

      日子还得过。

      应漓回了书院,走前对南宫守蔚说:“爹,今年秋闱,儿子一定中举。”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昔君的去世像一剂猛药,让他从书生的清高里醒过来,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担当。

      应勋开始正式管家。

      他每日寅时起,先练一个时辰的拳,然后巡视府邸——检查门窗,清点库房,安排采买,处理庶务。他话不多,但做事极有条理,不过三日,就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老管家私下对南宫守蔚说:“二少爷……像您年轻的时候。”

      南宫守蔚只是点头,不说话。

      他最担心的其实是应琪。

      那孩子自从丧事结束后,就变得异常沉默。每日除了在书房读书练字,就是去后院练剑。剑法越发凌厉,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剑锋上。

      一日黄昏,南宫守蔚去了后院。

      应琪正在练一套新学的剑法,剑光如雪,身形如风,落叶在他周围纷飞,却没有一片能近身。最后一式收势,剑尖指地,他微微喘息,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爹。”他看见南宫守蔚,收剑行礼。

      南宫守蔚打量着他。三个月,这孩子又长高了些,肩膀更宽了,脸上的稚气褪去大半,有了少年人向青年过渡的硬朗轮廓。

      “剑法精进了。”南宫守蔚说。

      “还差得远。”应琪用布巾擦汗,动作利落。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交错在一起。

      “你娘……”南宫守蔚开口,又停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娘走得安详。”应琪接话,声音平静,“没有痛苦。”

      “是。”南宫守蔚点头,“这是福气。”

      又是沉默。

      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鸣,啁啁啾啾,热闹得很,衬得这方庭院更加寂静。风吹过,梨树的枯枝互相碰撞,发出干燥的、空洞的声响。

      “爹,”应琪忽然问,“您后悔过么?”

      南宫守蔚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娶娘,后悔生我们,后悔……这一生的牵绊。”应琪转过头,看着父亲,“佛说,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都是苦。若无牵绊,便无离别之苦。”

      这话从一个十五岁少年口中说出,太重了。

      南宫守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石凳边坐下。石凳冰凉,透过棉袍都能感觉到寒意。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应琪依言坐下。

      “你娘怀你的时候,”南宫守蔚缓缓开口,目光望向远方的天空,那里正从橘红褪成靛青,“有一晚做梦,梦见一只白鹤飞进屋里,衔来一枝梨花。解梦的说,这是吉兆,孩子将来必有出息。”

      应琪静静地听着。

      “后来你出生,果然不同寻常。”南宫守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怀念,“别的孩子落地就哭,你不哭,睁着眼睛到处看,眼神清亮得像山泉水。”

      “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南宫守蔚摆摆手,“佛说的苦,是真的。你娘走时,我心里像被挖掉一块,空荡荡的,风吹过都疼。这七日,每夜合眼都是她的样子,醒来枕边是湿的——我哭,只是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可若让我重选一次,我还会娶她,还会生你们。因为那些苦,是甜的代价。没有你娘,我这辈子不知什么叫温暖;没有你们,我这辈子不知什么叫牵挂。”

      “可是……”

      “应琪,”南宫守蔚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你记住:人活一世,不是为了避免苦,而是为了值得的甜。你娘给我的甜,足够我用一辈子的苦来换。”

      这话太深,应琪似懂非懂。

      但他记住了父亲的眼神——那里面有痛楚,有怀念,还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近乎悲悯的温柔。那不是少年人能懂的眼神,可他隐隐觉得,那很重要。

      “去吧,”南宫守蔚拍拍他的肩,“明日还要赶路。”

      是了,明日,他们就要启程进京了。

      圣旨已下,调令已发,京城那边宅子都置办好了。南宁这处老宅,会留几个老仆看守,或许……此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应琪起身,行礼告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父亲还坐在石凳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佝偻,像承受着无形的重量。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一层金边,那身影在暮色里显得孤单,却也坚定。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离别是苦,可正因为会离别,相聚才显得珍贵。死亡是痛,可正因为生命有限,活着才要更加用力。

      这些道理,书本不会教,需要自己去经历,去体会,去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里,一点点悟出来。

      ---

      最后一夜,烙雪去了梨园。

      月很好,圆圆的,明晃晃地挂在中天,清辉洒了一地。梨树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时光,网住了记忆。

      她站在那棵老梨树下,仰头看。

      春天时,这里会开满花,云蒸霞蔚;夏天时,枝叶繁茂,绿荫如盖;秋天时,叶子金黄,纷纷扬扬;如今是冬天,光秃秃的,只剩下嶙峋的骨头。

      可她仿佛还能看见昔君坐在树下绣花的样子,阳光透过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还能听见应琪教她念诗的声音,清朗的,一句一句,念的是“人生若只如初见”。

      还能感觉到那个午后,她蹲在应琪身边看他写字,鼻尖萦绕着墨香和梨花香。

      这一切,明天就要成为回忆了。

      “舍不得?”

      身后传来声音。烙雪回头,看见应琪不知何时来了,站在月光里,一身素色长衫,像从月色中剪出来的影子。

      “嗯。”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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