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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刚蒙蒙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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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她轻声问,“那位姑娘是?”
知府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那是南宫家收养的姑娘,叫烙雪。是个可怜孩子,从小没爹没娘,好在南宫夫人待她如己出。”
林婉如没说话,只是看着。
看烙雪如何低头行礼,如何轻移莲步,如何在人群里安静得像一滴水。她生得不算绝色,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澄澈见底,看人时目光坦荡,没有寻常孤女的怯懦,也没有养女的局促。
正看着,南宫应琪从外面进来。
他刚去送一批吊唁的客人,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孝服穿在他身上,竟有种奇异的挺拔——麻布粗糙,反而衬得他身形清俊。他径直走到灵前,添了香,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干净利落。
起身时,他的目光与烙雪有一瞬的交汇。
很短,几乎看不见。但林婉如捕捉到了——那眼神里有痛楚,有关切,还有一种超越兄妹的、复杂的温柔。而烙雪垂下眼帘的瞬间,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惊扰了翅膀。
林婉如心里微微一动。
她早就听说过南宫应琪。南宁城里出色的少年不多,他算一个:文武双全,相貌出众,家世清白。姑母曾半开玩笑地说,若是有意,可以撮合。
如今亲眼见了,确实……不同凡响。
只是他看那位养妹的眼神……
林婉如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泡得正好,清香里带着微苦。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思绪。
第三日,应漓回来了。
他是连夜赶路的,到府门前时天刚蒙蒙亮。马是从书院借的快马,跑死了两匹,他人从马背上滚下来时,浑身都是尘土,嘴唇干裂出血。
他冲进灵堂,看见那具棺木,愣住了。
然后“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兽。
应勋去扶他,被他推开。
应漓就那样跪着,跪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双腿麻木,才被硬架起来。他靠在弟弟身上,看着棺木,喃喃地说:“我答应娘,今年科考一定中举……我答应她的……”
声音破碎,不成句子。
烙雪端了热水来,绞了帕子给他擦脸。应漓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了肉里:“雪儿,娘走时……痛苦么?”
“不痛苦。”烙雪摇头,眼泪掉下来,“娘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
应漓松开手,看着她手腕上红红的指印,忽然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刺耳。
“大哥!”应勋按住他的手。
“我该早点回来的……”应漓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该陪着她的……”
没有人说话。
灵前的香烛静静地燃着,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七日,出殡。
那日天气奇好,阳光明媚,万里无云。可这样的好天气,反而让哀伤显得更加尖锐——逝者已矣,生者还要在这灿烂的日光下继续活着。
送葬的队伍从南宫府一直排到城外祖坟。
最前面是引魂幡,白纸扎的,在风里哗啦啦响。接着是灵柩,十六个壮汉抬着,迈着整齐的步子。南宫守蔚走在灵柩旁,一身重孝,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昔君的牌位。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或者说,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冻结了,成了一副面具。只有眼睛是活的——那里面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所有内容,只剩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应漓、应勋、应琪跟在后面,三个儿子,三种悲伤。
应漓一路都在哭,无声地流泪,肩膀不停地颤抖。应勋抿着唇,眼眶通红,但一滴泪都没掉。应琪……应琪最奇怪,他既不哭,也不见悲戚,只是安静地走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无的点上,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女眷的马车跟在队伍最后。
应娆和烙雪同乘一辆,车帘放下了,但能从缝隙看见外面的景象。街道两旁站满了人,都是自发来送行的。昔君在南宁口碑极好,施粥、义诊、修桥铺路,善事做了无数。
有人往路上撒纸钱。
白色的圆形纸钱,中间凿着方孔,纷纷扬扬,像下着一场逆行的雪。它们在空中飘舞,旋转,最后落在青石板路上,被车轮碾过,被脚步踏过,碎成一片一片。
应娆紧紧抓着烙雪的手,抓得她生疼。
“雪儿,”应娆的声音带着哭腔,“娘真的不在了么?”
烙雪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我不信……”应娆摇头,“我昨天还梦见娘了,她坐在梨树下绣花,还对我笑……”
烙雪将她揽进怀里。应娆终于放声大哭,哭声压抑了七日,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马车都在微微震动。
烙雪也流泪了,无声地。
她想起昔君教她绣花时,手把手地,针怎么拿,线怎么穿,花瓣怎么晕色。想起她生病时,昔君整夜守在床边,手贴在她额头上试温度。想起那个雪夜,昔君对她说:“若是喜欢,就别怕。”
那些温暖,那些温柔,那些如春风化雨般的教诲,从此再也没有了。
车窗外,纸钱还在飘。
一片恰好贴在车窗上,透过缝隙能看见上面的纹路——粗糙的,廉价的,却承载着最真挚的哀思。烙雪伸手,指尖隔着车帘轻轻碰了碰。
冰凉。
队伍出了城,走上通往祖坟的山路。
路两边是田野,冬麦刚冒出嫩绿的芽,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远处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好奇地看着这漫长的白色队伍,嘴里叼着根草茎,晃晃悠悠。
祖坟在南山脚下,背山面水,风水极佳。
南宫家的祖坟修得齐整,青石铺地,松柏环绕。昔君的墓穴早已挖好,方方正正的一个坑,新鲜的泥土堆在旁边,散发着潮湿的土腥味。
下葬的时辰是算好的。
道士做了法事,念了经文,摇了铃,撒了米。然后十六个壮汉抬起棺木,缓缓放入墓穴。那过程很慢,慢得折磨人。棺木一寸一寸下降,逐渐被黑暗吞没,最后“咚”一声轻响,触到了底。
南宫守蔚走到墓穴边,俯身,抓起一把土。
黄土从他指缝间漏下,落在棺盖上,沙沙作响。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剩余的土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小型的雨。
“填土。”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下人们开始动手。铁锹扬起,泥土落下,起初还能看见棺木的轮廓,渐渐被掩盖,最后完全消失,隆起一个新鲜的土包。
应勋这时终于动了。
他走到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很久没有起身。等他抬起头时,脸上有湿痕——不是泪,是汗,或者别的什么。
“娘,”他轻声说,“您教我的,我都记着。好好做人,好好习武,护着这个家。”
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回应。
应漓也跪下了,他哭得几乎昏厥,是被应琪扶起来的。应琪没有跪,只是深深鞠躬,腰弯得很低,停留了很久。
最后是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