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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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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慧明大师起身告辞。
南宫守蔚亲自送到府门外,又奉上一个红布包袱:“些许心意,请大师转交禅师,聊表谢意。”
包袱里是五十两银子,和几匹上好的杭绸。慧明没有推辞,合十道:“施主留步。应勋师弟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往后必有作为。只是……”他顿了顿,“六载离别,亲情难免生疏,还需时日慢慢暖回来。”
“多谢大师提点。”南宫守蔚深深一揖。
马车远去了,扬起淡淡的尘土。
南宫守蔚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院子里,应勋正帮着下人收拾碗筷——这是他主动要求的,说“禅院里都是自己做事”。
昔君远远看着,对桃儿轻声说:“你去歇着吧,这儿有我。”
她走到应勋身边,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他如何利落地摞起碗盘,如何用抹布擦桌子,如何将剩菜仔细盖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近乎本能的规整。
“勋儿,”她忽然开口,“陪娘说说话吧。”
应勋的手一顿,随即放下抹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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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君的房里,药香依旧。
应勋一进门就皱起了眉——这味道太熟悉了,小时候他体弱多病,屋子里终年弥漫着这种苦香。只是那时他还小,只知道药苦,要娘哄着才肯喝。如今再闻,心头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昔君在窗边的藤椅坐下,拍拍身旁的小杌子:“来,坐这儿。”
应勋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但眼神柔软了许多。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练功时不小心磕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还疼么?”昔君伸手,指尖轻触那道疤。
应勋摇头:“早就不疼了。”
“在外头……受过很多伤吧?”
“都是小伤。”应勋说得轻描淡写,“师父说,习武之人,身上没几道疤,不算真功夫。”
昔君叹了口气,手指顺着那道疤往下,抚过他的眉毛、眼睛、脸颊。这张脸,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梦见,有时是小时候白白嫩嫩的样子,有时是模糊的、想象中长大的样子。如今真的在眼前了,却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恨爹娘么?”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应勋一愣,随即用力摇头:“不恨。孩儿知道,爹娘是为我好。”
“可你还是怨过,对么?”
应勋沉默了。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投下扇形的阴影。许久,他才低声说:“怨过。特别是头一年,每天晚上都哭,想家,想娘做的桂花糕,想爹书房里的墨香……想得心都疼。”
昔君的眼泪又下来了,无声的,顺着脸颊滑落。
“后来就不怨了,”应勋继续说,“因为明白了,师父虽然严厉,但教我真本事。现在……”他握了握拳,手臂上肌肉隆起,“我能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木头。”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属于少年的、纯粹的骄傲。
昔君破涕为笑,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是结实了。小时候抱在怀里,轻得像片羽毛,现在怕是抱不动了。”
“娘想抱,随时都可以。”应勋认真地说。
昔君真的张开手臂。应勋迟疑了一下,随即俯身,轻轻拥住母亲。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手臂僵硬,显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昔君不管,她把脸埋在他肩头,嗅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味、青草味和阳光的味道——那是她儿子长大成人的味道。
抱了很久,她才松开,擦了擦眼泪:“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跟娘说说,禅院是什么样子的?”
应勋的眼睛亮起来。
他开始描述:禅院在苍山深处,四面环山,云雾缭绕。春天满山杜鹃,夏天溪水潺潺,秋天枫叶如火,冬天雪落无声。他说师父的禅房窗外有一株老梅,每年腊月开花,香气能飘出三里地。他说师兄弟们练功的演武场,青石板被踩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他说得很细致,那些场景仿佛就在眼前。昔君静静听着,时而微笑,时而点头,心里那空缺了六年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被填满。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
光线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又从橙黄变成柔和的玫瑰色。它漫过窗棂,漫过地板,漫过母子俩依偎的身影,最后停留在墙角的青瓷花瓶上——瓶里插着几枝晚开的菊花,花瓣在斜阳里透明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桃儿轻轻叩门:“夫人,该喝药了。”
应勋立刻起身:“我去端。”
他动作很快,片刻后就端着药碗回来了。这次不用昔君吩咐,他自然地舀起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动作虽然生疏,但眼神认真得让人心疼。
昔君喝下药,忽然想起什么:“你带回来的草药呢?”
应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植物,根茎叶俱全,散发着奇异的清香。
“这是紫云参,”他指着其中一株,“长在悬崖峭壁上,师父带我采了三天才采到。这是七叶灵芝,这是雪山虫草……师父说,这些都是温补的上品,对体虚之症最好。”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包好:“明日我就去药铺,请人配成方子。”
昔君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曾经需要她呵护的孩子,如今已经能反过来照顾她了。
“好,”她柔声说,“都听你的。”
药喝完了,应勋又喂她吃了一颗蜜饯——这是烙雪备下的,一直放在小几上的瓷罐里。甜味在口中化开,昔君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娘累了,歇会儿吧。”应勋说。
“是有些乏了。”昔君确实觉得倦意上涌,眼皮发沉。但她还是拉着应勋的手,“你就在这儿坐着,陪陪娘。”
“好,我不走。”
昔君躺下了,应勋果然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脊挺直,像一尊守护的石像。他看着她慢慢合上眼,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夕阳最后的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影子。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昔君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归巢鸟雀的啼鸣。
应勋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母亲睡着的脸——那么瘦,那么苍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他想起离家那日,母亲还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六年,原来能让一个人老这么多。
他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如果他早点回来。
如果……如果他不曾离开。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师父说过,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因果。他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好好珍惜眼前的时光。
他伸手,轻轻替昔君掖了掖被角。
动作极轻,极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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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烙雪来了。
她端着一碟点心——是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甜香扑鼻。见昔君睡着,她便放轻脚步,将碟子放在小几上,对应勋做了个“吃”的口型。
应勋摇摇头,指指昔君,表示要守着。
烙雪也不强求,她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方没绣完的帕子,继续绣那朵梨花。针线在指尖穿梭,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像春蚕食叶。
两人就这样一坐一立,守着熟睡的昔君,谁也不说话。
屋子里越来越暗,桃儿进来点了灯。油灯的光是昏黄的,暖暖的,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变形,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应勋看着墙上烙雪的影子——那么小,那么安静,低头绣花的样子,竟有几分像记忆中的母亲。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母亲身边,看她做针线。
只是那时他还小,不懂什么是离别,什么是思念。
而现在,他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