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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饭香菜甜 ...

  •   应勋自己直起身,却还是跪着。他抬头看昔君,眼泪顺着黝黑的脸颊滚落,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伸出双手,紧紧握住昔君的手。

      那双手也变了。掌心满是厚茧,指节粗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但温度是熟悉的,温暖的,像小时候他发烧时,昔君整夜握着他的那种温度。

      “长高了……”昔君喃喃地说,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指尖颤抖着划过他的眉眼、鼻梁、下巴,“也瘦了……在外头,吃了很多苦吧?”

      应勋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

      南宫守蔚这时走上前,他站得笔直,面色依旧严肃,但眼眶是红的。他伸手拍了拍应勋的肩膀,力道很大:“回来就好。”

      只这三个字,却让应勋的眼泪彻底决堤。

      他转向父亲,又磕了一个头:“爹,孩儿不孝……”

      “起来说话。”南宫守蔚的声音也有些哑,他亲自弯腰扶起儿子。

      应勋站起来时,几乎和父亲一样高了。南宫守蔚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心疼,或许还有一丝陌生。这个儿子,离开时还是个需要人呵护的病弱孩童,归来时却已是个能顶天立地的少年郎了。

      “这位是?”南宫守蔚看向一旁的僧人。

      “弟子法号慧明,奉家师大空禅师之命,护送应勋师弟回府。”僧人合十道,“家师有言,应勋师弟天赋过人,心性坚韧,这六年勤学苦练,已得我派武学精髓。往后只需勤加练习,前途不可限量。”

      南宫守蔚郑重还礼:“多谢禅师教导之恩。”

      这时,应琪和应娆也从府里出来了。

      应琪走在前面,他今日穿着月白色长衫,外罩一件鸦青色半臂,整个人清俊得像一竿修竹。他在应勋面前停下,兄弟俩对视了片刻。

      “二哥。”应琪先开口。

      应勋看着他,眼神从迷茫到恍然,最后化作一个笑容——那是他今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牙齿:“三弟,你……长大了。”

      确实,应琪今年也十二了,身量虽不及应勋,但气质沉稳,已有少年君子的风范。兄弟俩站在一起,一个如峻岭劲松,一个如修竹朗月,竟让人移不开眼。

      应娆躲在应琪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应勋。她被送走时还小,对这个二哥的记忆很模糊,此刻只觉得陌生又好奇。

      “这是应娆,”昔君拉过女儿,“你走时她才三岁,如今也九岁了。”

      应勋蹲下身,和应娆平视。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草编的蚂蚱,翠绿翠绿的,栩栩如生。

      “给你。”他说,声音放得很柔。

      应娆眼睛一亮,接过蚂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终于笑了:“谢谢二哥。”

      最后,应勋的目光落在了烙雪身上。

      烙雪一直站在廊下,静静地望着这一切。她穿了一件鹅黄色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双丫髻上系着同色的丝带,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她见应勋看过来,便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二哥。”

      应勋看着她,眼神有些困惑。他离开时,烙雪才四岁,还是个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娃娃。如今眼前这个眉眼清秀、举止得体的少女,实在和记忆对不上号。

      “这是烙雪,”昔君解释道,“是你妹妹。”

      应勋恍然,随即笑了:“小妹。”

      他这一笑,脸上的坚毅瞬间柔和了许多,竟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烙雪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二哥一路辛苦了。”

      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

      家宴设在前厅。

      桌子是红木的八仙桌,铺着靛蓝色桌布。菜不算多,但样样精致:清炖鸡汤盛在白瓷大碗里,汤色澄澈,能看见底下炖得酥烂的鸡肉;荠菜香干拌得油亮,点缀着几粒白芝麻;红烧鲤鱼是整条上的,淋着酱红色的汁;还有一盘清炒时蔬,一碟酱菜,一笼刚蒸好的馒头,暄软雪白,冒着热气。

      昔君坐在主位,左边是南宫守蔚,右边是应勋。应琪、应娆、烙雪依次坐下。慧明大师被请在上首,面前摆着一份素斋——香菇烧豆腐、清炒木耳、素三鲜,还有一碗白米饭。

      “大师请用。”南宫守蔚举杯——杯里是清水,昔君病中,府里禁酒已有多时。

      慧明合十:“多谢施主。”

      开席了,却无人动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应勋身上。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背脊挺得像一杆枪。这六年禅院的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食不言,寝不语,坐如钟,站如松。

      昔君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鸡腿肉放到应勋碗里:“多吃些,你看你瘦的。”

      “谢娘。”应勋低头,用筷子夹起那块肉,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得很仔细,几乎没有声音。

      气氛有些凝滞。

      应琪忽然起身,盛了一碗汤递给应勋:“二哥,喝汤。”

      “多谢三弟。”应勋接过,依然规规矩矩。

      这时,烙雪夹了一筷子荠菜香干,却不是给自己,而是放到了应娆碗里:“姐姐尝尝这个,可鲜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打破了沉默。应娆低头吃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昔君笑了,也开始给南宫守蔚布菜:“老爷也吃。”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有种奇异的温馨。

      阳光从雕花木窗斜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在汤碗边缘跳跃,在瓷盘上流转,在每个人的眉眼间停留片刻,又悄悄移开。

      应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他离开家六年,禅院的饮食清淡简单,偶尔才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此刻口中的味道——鸡汤的鲜美,荠菜的清甜,鱼肉的滑嫩——都陌生得让他想落泪。

      但他忍住了,只是埋头吃饭,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下去。

      席间,南宫守蔚问起禅院的生活,应勋一一作答。他说寅时起床诵经,辰时练功,午后学文,戌时打坐。他说师父严厉,做错一个动作要罚扎马步一个时辰。他说师兄弟们对他很好,冬天会把厚被子让给他,因为他从小体寒。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昔君听着,眼泪又涌上来。她别过脸,假装咳嗽,用帕子捂住眼睛。桃儿赶紧递上温水。

      “都过去了,”南宫守蔚沉声道,“回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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