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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应勋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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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霜降刚过。
南宁的清晨开始有了凛冽的意思。瓦檐上凝着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庭院里那几株木芙蓉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蜷曲着,颜色从娇艳的粉褪成憔悴的淡紫,像美人迟暮的胭脂。
南宫府却醒得比平日都早。
天还蒙蒙亮时,厨娘就起了。灶膛里的火“噼啪”燃起来,映得她满是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她今日要熬一锅鸡汤——用的是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昨日就宰杀洗净,连夜用文火煨在砂锅里。此刻揭开盖子,蒸汽“呼”地腾起,带着浓郁的、金黄色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夫人特意吩咐的,”厨娘对打下手的丫鬟说,“二少爷在外头吃了六年苦,得补补。”
丫鬟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她在择菜,一把嫩生生的荠菜,叶子还带着露水。这是天不亮就去城外田埂上采的,最是鲜甜,待会儿要拌了香干和麻油,做一道凉菜。
前院也有人在忙碌。
老管家指挥着小厮扫院子。其实昨夜才扫过,青石板路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但老管家还是说:“再扫一遍,角角落落都别落下。”他自己则拿着鸡毛掸子,仔细掸着廊柱、门楣、窗棂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每掸一下,就停一停,眯着眼看看远处,像是盼着什么。
昔君的房里,灯也早早亮了。
桃儿伺候她梳洗,动作比平日更轻柔些。绾发时,昔君忽然说:“用那支碧玉簪吧。”
桃儿一怔:“夫人,那簪子……”
“应勋小时候总爱玩那簪子,”昔君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有一回还摔断了,他吓得哭了一整天。后来请匠人用金镶了,反而更好看。”
桃儿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支簪子。碧玉通透,断痕处确实镶了细细的金丝,像一道愈合的伤口。她小心地给昔君簪上,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明亮的臉。
“夫人今日气色真好。”桃儿由衷地说。
昔君没接话,只是望向窗外。天光渐渐亮了,能看清梨树枝桠的轮廓,那些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有种倔强的美。
“几时了?”她问。
“卯时三刻。”桃儿答,“二少爷的信上说辰时左右能到。”
昔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被面是湖蓝色缎子,绣着缠枝莲,丝线已经有些磨损了,但在晨光里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
烙雪也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睡踏实。梦里总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反反复复。天快亮时索性起身,披了件夹袄坐在窗前。
她的房间朝东,正好能看见府门的方向。此刻天色是鱼肚白,渐渐染上淡淡的橙红,像谁在天边打翻了胭脂盒。远处的屋脊、树梢都镶了金边,轮廓清晰得如同剪影。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应勋走时的样子。
那是六年前的春天,也是这样一个清晨。七岁的小男孩,穿着新做的靛蓝布衫,背着小包袱,站在马车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昔君蹲下身给他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先掉下来。南宫守蔚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手背在身后,手指却攥得发白。
马车轮子转动时,应勋从车窗探出头,拼命挥手,声音都哭哑了:“娘!爹!我听话,我会好好学武,你们要接我回来啊——”
那声音烙在烙雪记忆里,这么多年都没散去。
“小小姐,该梳洗了。”丫鬟端水进来。
烙雪回过神,起身洗漱。水是温的,加了少许桂花露,气味清甜。她仔细净了脸,又让丫鬟梳了双丫髻——这是昔君昨日特意交代的,说“你二哥最喜欢你这个发式”。
打扮停当,她去了厨房。
鸡汤已经熬好了,厨娘正用纱布过滤汤渣。那汤色澄黄如琥珀,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油,香味醇厚得化不开。烙雪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饿了。
“小小姐尝尝咸淡?”厨娘舀了一小勺递过来。
烙雪小心地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汤汁滚烫,鲜味却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
“正好。”她说。
厨娘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那就好。夫人说二少爷口味淡,我特意少放了盐。”
正说着,外头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烙雪的手一颤,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侧耳倾听——是的,马蹄声,还有车轮轧过青石板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整个南宫府忽然活了过来。
应勋是辰时初刻到的。
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日头已经升起来了,金光灿灿地洒了一地。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位中年僧人,穿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朝南宫守蔚合十行礼:“南宫施主。”
“大师辛苦了。”南宫守蔚还礼,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应勋才下车。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怔住了。
昔君被桃儿搀扶着站在门槛内,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里。她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年——不,已经不能算是少年了。十三岁的应勋,身量几乎赶上了父亲,肩膀宽阔,腰背挺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结实的小臂。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脸上褪去了孩童的圆润,轮廓分明,眉眼间有种超越年龄的坚毅。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记忆里的样子——清澈,明亮,此刻正望向她,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娘……”
应勋喊了一声,声音是沙哑的,像被砂纸磨过。他快步上前,在昔君面前三尺处停下,然后“扑通”跪了下去。
青石板很硬,膝盖撞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俯身,额头抵着地面,脊背剧烈地颤抖起来。
“孩儿……回来了。”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昔君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挣脱桃儿的搀扶,踉跄着上前,伸手去扶应勋。手碰到他的肩膀时,她心里一惊——那肩膀硬得像石头,肌肉紧绷着,完全不是记忆中那个瘦弱小男孩的单薄。
“起来……快起来……”她声音发颤,怎么也拉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