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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辉洒落 ...

  •   “娘,”她忽然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昔君怔了怔,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十岁了,身量开始抽条,眉眼渐渐长开,有了少女的模样。只是眼神还是清澈的,像山涧里未经世事的水。

      “喜欢一个人啊……”昔君缓缓说,“就像春天里第一眼看见花开。心里先是‘咚’的一下,然后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暖暖的,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像喝了一碗刚熬好的姜茶,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烙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昔君看着她,看了很久。阳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

      “小雪儿,”昔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你喜欢应琪么?”

      烙雪的手一颤,绣花针差点扎到手指。她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一路红到脖颈,像染了胭脂。

      “娘……”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只当他是哥哥。”

      “是么?”昔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可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应勋、应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烙雪下意识问,问完又后悔,头垂得更低了。

      “你看应勋时,是妹妹看哥哥;看应娆时,是玩伴看玩伴。”昔君慢慢说,“可你看应琪时……”她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词句,“像是在看一盏灯。夜里迷路了,忽然看见远方有盏灯,心里就踏实了,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这话太深,烙雪不太懂。她只觉得心“怦怦”跳得厉害,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

      “娘是过来人。”昔君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却有种奇异的温柔,“那孩子心思重,话也少,可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烙雪忍不住问。

      “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昔君说,“像夜晚的池塘里落了星星,一闪一闪的。看别人时,那光是冷的,像月光;看你时,那光是暖的,像烛火。”

      烙雪不说话了。她想起许多事——想起应琪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想起她落水时,他慌乱的喊声和颤抖的手;想起他偷偷塞给她的麦芽糖,包糖的纸都被汗浸湿了。

      那些细碎的、原本不在意的小事,此刻忽然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若是喜欢,”昔君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就别怕。咱们南宫家的孩子,不兴那些扭扭捏捏的规矩。喜欢就是喜欢,坦坦荡荡的,多好。”

      烙雪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一下,又一下。

      昔君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傻孩子。”

      窗外有风过,梨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其中一片飘飘荡荡,正好落在窗台上,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谁精心绘制的纹路。

      桃儿这时端了药进来,见昔君精神尚好,笑道:“夫人今日气色真好,该多坐会儿。”

      “是该多坐会儿。”昔君说,目光又望向窗外,“这样的好光景,看一日少一日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烙雪却心头一紧,下意识抓住她的手:“娘别胡说,您会长命百岁的。”

      昔君转过头看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娘会长命百岁,看着我们小雪儿出嫁,看着你穿大红嫁衣,坐上花轿。”

      烙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丝线,眼泪却“吧嗒”一声落在绸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用手背狠狠擦眼睛,再抬头时,已经换上笑脸:“那娘要快些好起来,我还要跟娘学绣鸳鸯呢。”

      “好,学绣鸳鸯。”昔君应着,声音越来越轻,“绣一双戏水的鸳鸯,再绣并蒂莲,绣喜鹊登梅……”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皮也开始发沉。

      烙雪和桃儿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将她扶回床上。躺下时,昔君已经半睡半醒,嘴里还喃喃着:“绣……要绣得好看……”

      桃儿放下帐子,对烙雪做了个手势。两人悄悄退到外间,关上门。

      “小小姐去歇会儿吧,”桃儿小声说,“这儿有我。”

      烙雪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帐子放下来了,只隐约看见昔君侧卧的身影,和被褥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转身离开。

      廊下的风有些凉了。她抱紧手臂,慢慢走回自己房间。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还有动静——是应琪在写字,笔锋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而平稳,像秋夜里的虫鸣。

      她在窗外站了片刻。

      月光很淡,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瘦瘦小小的一团。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窗纸,冰凉的,带着夜的寒意。

      屋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笔停了一瞬。

      烙雪慌忙收回手,快步离开。脚步声在空寂的廊下回响,一声,又一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应琪放下笔,走到窗边。

      他推开窗,只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和廊下被月光拉得长长的、孤单的影子。风灌进来,吹动了案上的宣纸,纸上墨迹未干,写的是:

      暗香浮沁源,若得春来报。

      那是他许多年前写的《卜算子》,如今重新写来,字迹已从稚嫩变得筋骨分明。只是心境,似乎还停在那个梨花满园的午后。

      他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月光洒了他一身,清冷冷的,像落了一肩的霜。

      夜渐渐深了。

      南宫府各院的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昔君房里的那盏小灯,和书房窗纸上映出的、昏黄的光。

      两个光点隔着庭院对望,像夜的眼睛,安静地,守着这个秋天最后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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