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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病榻下的白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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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七年的秋天,像是被谁用极淡的墨,在天地间轻轻染过一层。
南宫府的梨园最先知晓季节的更替。那些叶子不是骤然变黄的,而是从叶缘开始,一圈圈泛起金边,如同宣纸上晕开的旧茶渍。待到西风起时,便三片五片、不情不愿地松开枝头,打着旋儿飘落,铺了满地的碎金。
有些叶子恰好落在昔君卧房的窗台上。
她这间屋子朝南,推开雕花木窗,正好能看见那株老梨树的全貌。年轻时她爱坐在这儿刺绣,针线篓子搁在膝头,偶尔抬头,便见一树繁华如雪。如今她大多时候躺着,目光越过窗棂,只能看见树梢的一角,和一方被屋檐切割过的天空。
桃儿每日清晨都会来开窗透气。
“夫人,今日风凉,窗开条缝可好?”
昔君总是点头。于是桃儿将两扇木窗推开一掌宽的距离,再用黄铜钩子固定住。风便从这窄窄的缝隙里溜进来,带着清冷的、属于秋天的气味——枯草、泥土、远处灶房飘来的粥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药是烙雪煎的。
这活儿她接了已有月余。起初厨娘不放心,说“小小姐仔细烫着手”,烙雪却执拗地搬了个小杌子,守在药炉旁。她个子矮,坐着够不着炉子,便站着,一手扶着灶台边缘,一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
药罐是粗陶的,深褐色,肚大颈细。水沸时,蒸汽从罐口“噗噗”地冒出来,带着当归、黄芪、熟地的苦香,把整个小厨房熏得雾气氤氲。烙雪的脸藏在雾气后,被热气蒸出浅浅的红晕,额发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学会了听药的声音。
刚下药时是沉闷的“咕嘟”声,像夏日的闷雷;水沸后变成细密的“啵啵”声,如雨打荷叶;待到三碗水煎成一碗时,声音又沉下去,只剩微弱的、近乎叹息的“滋滋”声。这时就该起锅了——用湿布垫着手,将药汁倾进白瓷碗里,浓黑的一汪,能照出人模糊的影。
“小心烫。”厨娘总会提醒。
烙雪便用木托盘端着,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从厨房到昔君卧房要穿过一条回廊,绕过半个庭院。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廊柱和花窗的影,那些影子随着日头移动,缓慢地改变形状。
她喜欢这段路。
路上会遇见洒扫的婆子,冲她点头:“小小姐。”会看见墙角那丛秋菊,开得正热闹,金灿灿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匣子。有时还能听见应琪在书房念书的声音,清朗的,一句一句,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声音透过雕花木窗传出来,在安静的庭院里荡开细细的涟漪。
昔君的屋子总是很暗。
即使白天,也只在床头点一盏油灯。灯盏是青瓷的,莲瓣形状,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颤巍巍地亮着,在墙壁上投出放大了的、摇曳的影子。
昔君怕光。病久了,眼睛也弱,太亮的光会让她头疼。所以窗帘是加厚的素色棉布,白日里也只拉开一半,屋子里便终日氤氲着一种朦胧的、介于明暗之间的柔光。
那光落在她脸上,有种奇异的透明感。
烙雪端着药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光景——昔君靠在藕荷色绣缠枝莲的靠枕上,半阖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极淡的影。她的手搁在锦被外,手指细瘦,骨节分明,像秋日池塘里凋残的荷茎。
“娘,吃药了。”烙雪轻声唤。
昔君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涣散的,过了片刻才聚拢,落在烙雪脸上。她嘴角微微扬起:“小雪儿。”
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烙雪在床沿坐下,先将药碗搁在旁边的小几上,然后伸手扶昔君坐起些。她的手很小,力气也不大,却能稳稳地托住昔君的肩膀——这是练了许多次才有的默契。她在昔君身后垫了个软枕,又将被角掖好,这才端起药碗。
药还烫着,碗沿温热。她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气。
这动作她做得极认真,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影。吹三下,用唇碰碰勺沿试温度,觉得合适了,才递到昔君嘴边。
昔君慢慢喝下。
一勺,两勺,三勺。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药勺碰触碗壁的轻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声,远远的,像谁在叹息。
喝到一半,昔君忽然别过脸,轻轻咳起来。
咳声闷在胸腔里,压抑的,一声接一声,震得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烙雪慌忙放下药碗,一手轻拍她的背,一手去拿帕子。帕子是细棉布的,素白,没有绣花,角落用靛青丝线绣了个小小的“雪”字——是昔君教她绣的第一个字。
咳了好一阵才停。
昔君喘着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烙雪用帕子轻轻替她擦拭,动作轻柔得像在拂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喝了……”昔君摇摇头,声音虚弱。
“还有几口,娘再喝些。”烙雪哄着,声音软软的,“喝了药,身子才会好。”
昔君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半晌,她点点头,重新张开嘴。
一碗药喝完,烙雪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梅子,琥珀色的,裹着一层晶莹的糖霜。这是她特意向厨娘讨的,每次昔君喝完药,就喂她一颗,压压苦味。
昔君含着梅子,眼睛微微眯起来,像个孩子。
“甜。”她说。
烙雪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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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头稍微暖了些。
桃儿将藤椅搬到窗边,铺上厚厚的棉垫,又抱了床绒毯过来。烙雪和桃儿一起,小心地将昔君扶到藤椅上坐下。
“今日精神好些。”昔君说,目光望向窗外。
的确,今日她脸上有了些许血色,虽然仍是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灰的白,而是像上好的宣纸,透着温润的光。阳光从窗缝漏进来,斜斜的一道,正好落在她手上,那双手在光里显出玉一般的质地,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烙雪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她脚边,继续绣那方没绣完的帕子。
帕子是素白的杭绸,已经绣了大半。图案是梨花——不是整朵的花,而是几片飘落的花瓣,散落在帕子一角,其中一片绣了一半,花瓣边缘用了极浅的牙白丝线,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昔君看着她绣。
看那根小小的绣花针如何在绸布间穿梭,银亮的,带着丝线,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痕迹。看烙雪如何抿着唇,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看阳光如何在她发顶跳跃,给那些柔软的碎发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小雪儿。”昔君忽然开口。
“嗯?”烙雪抬头。
“你应琪哥哥呢?”
“在书房练字。”烙雪说,“早上我去送药时看见的,他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已经临到第三遍了。”
昔君嘴角漾起笑意:“那孩子,做什么都认真。”
“是呢。”烙雪也笑,“上回夫子夸他字有筋骨,他回来练到半夜,第二日眼睛都熬红了。”
“像他爹。”昔君轻声说,目光有些悠远,“当年你爹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说喜欢听琴,他就去学琴,手指磨出血泡也不停,非要弹到能入耳为止。”
这是烙雪第一次听昔君说起往事。她放下针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呢?”
“后来啊……”昔君的眼神柔软下来,“他就每天在我家后院的墙外弹琴。春天弹《阳春》,夏天弹《流水》,秋天弹《秋鸿》,冬天……冬天太冷,他就改成念诗,念《诗经》,念汉乐府,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清朗朗的。”
“娘那时候就喜欢爹了?”
“傻丫头,哪有那么容易。”昔君笑了,笑意里带着少女般的羞涩,“起初觉得他烦,好好的公子哥儿,整天不务正业。后来有一回,我生病了,他在墙外弹了三天《幽兰》,说是这曲子能安神。我躺在床上听着,琴声隔着雨传来,湿漉漉的,不知怎么的,心就软了。”
烙雪听得入神。窗外的光在她脸上移动,将她半边脸照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