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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堂课 新的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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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夕走到一座屋前,门边挂着两联。右手一联写着“术业宜从勤学始”,左手一联写着“韶华不为少年留”。她一面抬手敲了敲门,一面看向门顶上的横批,入目是熟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
没等她认清字迹,门便打开了。她扬起笑容,说道:“先生,早安。我是来请教今日的教学活动的。”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较为矮小的女子,仅到季夕胸口。她的脑门后梳着一盘发髻,鬓边散落着几绺碎发,面对季夕表现得极为平静。
她说道:“从今日起,你也是这个学院的先生了,称呼我鸣音就好。”
她外表虽然是女子,开口却是出乎意料的低沉。季夕露出惊讶的神情。
鸣音并没有解释她的怪异,走入屋内,拿来一本硬页书册,交给季夕,“这是姓名册,怎么教……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便直接把门关上了。
季夕有种碰了一鼻子灰的不快。
昨日她特地请教过衍问老人,“若明日我来授课,该教什么?”
谁知衍问老人却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模样,“就如你的回答一般。”
季夕无语。
幸好同弈也看不惯老人故作高深,和善地为她指了一条明路:“你应该请教同学院的先生。”
在方才以前,她都以为这是一条明路。
四方院子,草木葱茏。一座日晷坐落中央,看时刻已是辰时过半。
她理了理衣裳,忽然涌起一种熟悉感,昨日,也是同一时辰,她同样做了这个动作。她好像是在准备面试吧……面试是什么?该说考问才对吧。朦胧的场景被眼前真切的古色古香压实了。
几对红男绿女分坐在几个书案前,都不约而同地叫了她“先生”。
季夕走到最前面的案前跪坐下,自我介绍道:“我是季夕,今后就由我来给你们授课。”
“接下来我想认识一下你们。”她翻开姓名册,上面有赤字黑底。
“翩翩。”轻盈之感跳跃眼前。
“是!先生,早安!”这名紫衣少女扬起手欢快地叫道。
季夕回应道:“你也早安。”果真人如其名,是个活泼的女孩子。
“风梁。”
“是。”
季夕抬头望向那个黑衣少年,眉目间暗含刚毅,目光炯炯有神。嗯,看起来是个沉稳的孩子。
“碧荷。”极好听的名字。
“先生,我在这。”声音也很甜美,像雨后的泉水。碧荷穿着粉嫩的裙装,耳坠是荷叶的形状。
“白辰。”
无人应答。
穿着白袍的少年人从始至终撑着下巴,望着窗外,“两耳不闻窗内事”。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有眼睫毛微微颤动。
他细长的眼睛给季夕一种熟悉的感觉。她手指往后一滑,赤狐族。啊,原来是同族。
“未央子。”
“是。”
这个少年坐在不起眼角落里,穿着朴素的灰袍,不像大家一般散发披肩,而是扎了个头巾。正在处在教室的阴影里,他的五官有点模糊。
季夕的手指沿着他的名字往后滑,并没有显示他的部族。
“应到十五人,实到……”
“五人。”
这个姓名册上只有眼下到场的五个学生,缺席的十个人只有位序,并无名字。
它是怎么知道只来了五个人?这就是异术吗?
季夕合上姓名册,清清嗓子,清亮的声音说道:“今日,我要教授给你们的是历史课。”
文化的基础是历史。每种文化都是在其特定的历史基础上产生并发展而来的。上学院,学文化,就不得不谈谈这片文化生长的土壤。
季夕对妖界的历史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理解,讲起课来应心得手。
“妖界的历史可以大致划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上古期,中古期,近古期。”
历史课,多么新鲜的说法。
从前他们只听说过“天文历法”,“历”是季节时令的日期。即使讲到史书,也只会提及人间朝代更迭,每个朝代都会组织史官整理编写前朝的史传,并且设立专人记录。
“先生,那么凡人的历史,谁来记录呢?”风梁曾向他们的某一任先生提问。却只得到了那位先生的呵斥,说他故意刁难先生。
“所谓上古期,是指那些没有史书之类文字记录时期发生的事件。譬如人们常谈论的夸父逐日,同一时期妖族的先祖尚未出现,我们同人间流传的故事是相似的。那时只有人神的对立。如今只能见到零星遗址残迹,多数是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
“中古期相当漫长。通过最远的文字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大妖帝战争事件,至今留下的还有刻着古文字的兽甲头骨,以及花原洞窟中模糊难辨的壁画。不仅组成了部族,还有明确的分工,妖族的历史显而易见的渊源流长。
“近古期由于时间上离现今不算太远,关于历史的记录都较为详实。你们所知的几代妖王,都属于这个范畴。”
季夕顿了顿,却话锋一转,抛出了风梁苦思不解的疑问:“我们所谈论的历史,无一不是大妖、巨妖的辉煌过去,那如同我们这般小妖,日后也未必会成大妖的妖精来说,处在历史的何处呢?”
风梁睁着的眼睛亮晶晶,望着她。
她惋惜地摇头,说道:“答案是没有。小妖们要么丧生于大妖修炼的贡品中,要么惨死于部族战争里。
“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关于修炼的,繁衍的,我们的出生死亡,在历史中仅如一粒尘埃。”
季夕边讲,边注视着底下听得入神的学生,满足地微笑。
学生们从不知道文化还能这样有趣,。还有过几个先生,讲文化时,无一不是照着大部头的典籍来念,像是人间里的和尚念经,简直让人昏昏欲睡。
之后季夕还讲述了关于妖族的分类,兽族里又分有各类走兽部族,翼族,游鱼族里有鲛人等等。还有草木成精,因为长久浸润人界精气,多是与人类纠缠不清。
每个部族擅长的异术是什么,对它们一一介绍。譬如擅长幻术的狐族,力量超群的虎族等等。她越说,越感到自在,把脑中的一部分娓娓道来,仿佛谈论熟悉的伙伴一般,信手拈来。
季夕对第一堂课颇具信心的原因,还有她的特殊教具。
她在黎明时分就醒来了,裹上外衣,直奔庭院里的草坪。昨日她在这里闲逛休息时,面前一片扇面大小的叶子一折,忽然落下几滴水珠,底下的草地上便氤氲开了一片暗色。
她突发奇想,撩起袖子,手指沾了点叶上残存的雨水。蹲下来,手指点到地上,慢慢写了一横,水迹晕开,只到笔画的一半,便干了。
季夕想用它做一个能反复作书写使用的写板。
但土地的颜色有点暗,因此她把一方草块一齐挖了下来,镶嵌进一正方木制凹槽中。拿一根圆木滚动压得紧紧实实,直到她手掌也透出红印子。季夕才停下,抱起来它左看右看,这块她称为“书板”的新用具,没有草籽土块下坠,这算是制作完成。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衣裳,发现她方才不请而取的草地上秃了一块相当扎眼。季夕当个没事人一样,把四周生长得碧绿的草根拔起来一些,然后在秃着的地方埋了起来。
稀稀落落地长着点总比寸草不生好吧。
在课堂之中,季夕拿起毛笔在一边的水碗里浸了许久,才抽出来,在书板上书写。水迹渗入,软毛在起伏不平的面上,略显滞塞,而她手腕定定悬空,却毫不受影响。
她把书板竖立起,上面写了“天道酬勤,好好学习”两排端正的字。
“蘸水即可书写,还能节省书写材料。以后我便用此书板配合我的讲述。”可惜只有两本半书籍的大小,字体的话,写多不能大,写大不能多。
季夕见到坐的位置稍远的碧荷,正努力地撑起身子往前面探望。
“碧荷,你来试试吗?”
好香。
碧荷的脸颊微红,“先生,我……”
季夕嗅到越来越浓的香味,就像把一朵开得正艳的花朵怼到面前。
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先生,她是荷花精,才修炼了三百多年,一紧张就会这样。”风梁帮忙解释。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姑娘出落得挺拔,季夕微笑说,“不碍事,我们继续吧。”
一旁双手抱头躺在地上的学生竟然动弹了一下,他举起手臂捂住嘴鼻,嫌恶地哼了一声。
碧荷难为情地低下了脑袋,手掌紧紧交握在一起。
季夕有些生气,站起身来,往白辰的方向走去,却被翩翩拦住了,她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翩翩踮起脚来,在她耳边悄悄说:“季先生,他一直这样,你别管了。”
“为什么?”季夕不解。
“他……脾气不好。”翩翩有些欲言又止。
季夕本想去警告一下白辰,又担心因不知深浅,怕控制不住场面,影响课堂秩序。
当她准备拍醒白辰时,窗外突然刺入一声尖啸。白辰又是很厌烦地“啧”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
季夕收回手,望向窗外,灰蒙蒙的烟雾笼罩远处青山。
“估计是他们又打起来了。”风梁判断道。
“他们”?季夕搜索着脑中回忆,发现除了各种古籍篇章,别无他物。
“先生,您刚来,可能没听说过他们。”翩翩兴奋地讲述着一段传奇。
原来是一只神鹰妖和狐族长老的纠葛。传闻说神鹰妖来自仙界,被贬下凡,又辗转来到妖界。狐女是青丘一族受族人尊敬的前辈。
他们的爱情往事无人知晓,只知狐女产下一子后,神鹰妖再没有出现过。直至四五百年前,他回到了青丘。每隔数年,两人便动辄吼叫相向,更有甚者动土移山,近来他们的争执越来越频繁了。
季夕也家住青丘,却从来没听说过,也没有听过叫声。她想,莫非是住得过于偏僻了。
声浪一波接着一波传来,一浪更比一浪呼啸。尖锐地使人感到晕眩。
一道小巧的身影嗖的一声从窗前飞过,只见鸣音冲到一处空地上腾空跃起,只见一只硕大的彩凤拖着赤橙黄绿几道炫光在这座院落上空盘旋。
蓦地,鸣音张开尖喙,一声高昂嘹亮的的凤鸣冲破云霄,足以穿透天灵盖。
“鸣音姐姐又生气了。”翩翩嘟囔道。
“是啊。”风梁脸色发白,心有余悸般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季夕看到他头顶上也冒出了一对褐色折耳。
鸣音发威过后,静候片刻,远处的尖啸不再生发。百鸟之主的威慑力还算顶用的。
多数学生都没有被吓到。不过课堂或多或少受了些影响。
季夕用废弃的布料,把细草板上的水痕抹匀,把案上的教具整理干净。
她开始总结:“历史一直在变化。孔夫子有云,逝者如斯夫,如流水般前进的历史里,我们能做的事情千千万万。
“我不问你们在今后想做什么,而是想问问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爹娘叫我来的。”翩翩率先回答。
“说是在学宫学习,以后的王宫科考有优势。”风梁赞同翩翩的说法。
“说到底是去做条看门犬,学再多有何差别?”或许是躺了太久,白衣少年稀罕地坐了起来。
“白辰,你嘴还是这么毒。”翩翩很是愤愤。
“有文化的犬和没文化的犬,说出来还是有一个字的差别吧。”风梁并不在意,乐呵呵地自嘲道。
是个刺头啊。季夕抿嘴,心里盘算着对策。
“我是觉得听先生们讲课很有意思。”
“你呢,未央子?”
“我嘛,随便听听啦。”这个仿佛不存在的学生,避而不答,在季夕眼里就愈加扑朔迷离。
白辰当然是一脸嫌弃,直勾勾地盯着季夕,她从中读出“别问这么蠢的问题”这样的意思。
季夕呼气,暗自安慰自己“莫生气”,说道,“今日的课就到这里,散课吧,回去的路上当心点。”
“先生明日见。”四名学生站起来,向她行礼。转眼一看,躺着的白辰不知何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