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妖界当先生》柳下知己

3、家访 探望旷课的

　　第二日正好是休息日。晴日当空，万里无云。一处密叶掩映的小屋内。

　　季夕自觉在第一堂做了个完美登场，基本俘获了学生们的喜爱。她决定一鼓作气，鼓捣些新东西。

　　季夕翻找着从家中带来的包裹，想看看里头有没有能利用的物品。翻来覆去只找到了一个压纸角的硬木块，使她联想到人间判官所用的惊堂木。

　　想着在学生分神的时候，她是不是可以用它来敲一敲，既不打断自己的思路，又可以发出异于人声的响动，拉回学生的注意。

　　季夕忽然记起来，风梁似乎对声音有些敏感。鸣音发声那会儿，他被震出了原型。也不知道是害怕巨大的声响，还是突然的异声。

　　在她的原则里，一切以学生为先。不论如何，对有损学生身体的物品，还是少用为好。她把木块收了回去。

　　抓耳挠腮想了许久，仍旧毫无头绪，季夕索性不再理睬。她铺开纸墨，为下节课堂手抄了五份提要，打算在课堂上一一分发，让学生对她这堂课即将讲授的内容，提前有个大概的了解。想起缺席的十位学生，又多抄了几份。

　　在她专心抄写的时候，一只白羽肥鸟艰难地挤进半掩的窗子。

　　季夕听到动静，为它推开窗扇。它扑通地砸到桌子上，爪子绑着纸条脱落下来。她拾起展开，是鸣音叫她去一趟。

　　季夕奇怪，鸣音既然能发出那样高亢的鸣叫，她们的屋子不过隔了几十尺的距离，为何不直接喊一声呢。

　　她走到了鸣音的门前，抬手叩门。

　　闷闷的声音从里头冒出来：“你若是有需要，可以联系学宫，告诉它即可。它便予你传信了。”

　　它说的是季夕站在肩膀上的白羽鸟。方才她出门，这只鸟迅速从地上窜了起来，张开翅膀飞落到她肩膀。一落爪，她感觉像有千钧重压在一边，踉跄几步。

　　“咕咕。”白羽鸟如同嘲笑一般。

　　“以后就叫你咕咕了……”

　　尖嘴毫不留情地啄了她裸露的脖子。

　　季夕捂住脖子，倒吸一口冷气。

　　“好吧，尊称你为白羽。”白羽才满意地一扭头。

　　屋里的人又出声道，“季先生，还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好，您请说。”

　　门掀开一丝缝隙，里面塞出一方叠纸，没待季夕接到手中，就掉地上了。然后门立马严丝密缝地合住。

　　这次鸣音连门也没打开。在备受冷落的第二次，季夕平静地接受了这种同僚关系。

　　塞给她的纸条是一张她写的拜访贴。鸣音请她去到桃花洞第十八号，拜访一位叫做“魑炎”的学生。最近几日他都无故缺席来了。

　　虽名字中带着“花”，此处却是一个裸露的岩石洞窟。茂林环抱着耸立的孤峰，但在洞口数百尺内，却诡异显现百草凋零之象，荒芜刺目。

　　季夕一走进洞口，就被其中阴冷的湿气激得浑身起了疙瘩。

　　洞内昏暗，没走几步，她便听到嘶嘶不断的怪声。

　　知道是去洞窟，她专门提上了照明用的灯笼，她打起火石点燃灯烛。

　　一团暖光在黑暗中散开。

　　看清前路，季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她敢说，她见识到了在活着的这九百九十九年里，最震撼的场面。

　　好多蛇。

　　好多好多蛇。

　　好多好多好多蛇。

　　两人宽的通道壁上全是或长或短的蛇，在来回移动，有几条因为无处下“脚”，一半身子垂在半空，另一半被其他的蛇夹着，也在努力攀爬。垂挂着的数十条蛇尾巴，在空中摇动，好不瘆人。

　　季夕自己也是妖怪，面对同类本该平常心相待，可不知为何，在这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蛇群面前，她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嗓子发紧。

　　如果不是洞口旁的石碑写着门号，季夕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前路不通，后路……季夕回头一看，从她身边爬过的蛇群早已去路堵得严实。散发出来的敌意冰冷刺骨。擅闯的外人若非同类，恐怕早已被一拥而上，拆吃余骨。她越想越头皮发麻。

　　“谁在外面？”

　　正当她无所适从之际，前路突然开了道口，一个长相邪气的少年向她走来。他眨眨眼看着站姿僵硬，目光呆滞的季夕，挥手收起弥漫的黑雾和数不胜数的蛇群。

　　“跟我走。”

　　刚走两步，季夕就软软地滑坐下来。

　　有人拽了一把她的胳膊，道，“你不也是妖怪，怕什么？”她搀扶着站起来，看到这穿着黑金纹袍的少年手臂上缠着一只小蛇，还在朝她吐蛇信子，差点又腿软。

　　“哦，狐妖啊，怪不得。”少年见到她僵直又微微颤抖的耳朵，撇撇嘴。

　　黑暗阴湿的蛇窟之后，却别有洞天。桃花林里，落英缤纷。走出层叠密林，入目是一座巨大的院落。随少年穿过前庭，她进入了一个敞亮的大堂。

　　在正堂中坐下，季夕说明来意后，准备做思想工作。

　　她刚开口，“魑炎。”

　　“我知道，你就是新来的季先生吧。”

　　“风梁告诉我了。”他兴奋地挥了挥手上的蛇，“他说新来的先生很有趣。”

　　季夕看到这条青色小蛇背上长了一对蝉翼似的透明翅膀，有些发怵。

　　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说道：“你是个好学生，不在学堂也这样关心，那么前一日的缺席想必……”

　　“不去。”魑炎说得斩钉截铁。

　　季夕被打断以后，胸中的竹子同样折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霎时间，气氛陷入尴尬。

　　一道凛冽的女声从侧屋传来，“先生。”

　　袅袅娜娜走出个绝色美人。

　　“魑炎，你先出去。”

　　魑炎对她毕恭毕敬地行礼后，退了出去。这个风韵女子应该是一家之主。

　　她在季夕对面坐下，给两个杯子倒上茶。她抿了口茶，寇丹红唇微张，细长的舌头探出来舔了舔嘴角的水渍。

　　“我是魑炎的娘亲，可以称呼我魑魅。”

　　魑魅看着季夕，上下打量了一遍，“先生，如果不是你头上这对耳朵和满身妖气，我会以为你是个凡人。”

　　她说得没错，季夕确实不像妖怪，她行走靠的是化人后的双腿，照明是靠火石燃起的火苗。不能像妖兽们一样快速行走，也不能施展妖术点火。除了多长出的一对狐狸耳朵，她怎么敢说自己是个妖精呢。

　　“是妖不像妖，那你能教犬子什么呢？”美艳的蛇目中流露出十分怀疑。

　　魑炎挥手即可施展妖术的能力，她也见识过了。论妖术，在他面前，季夕根本排不上号。

　　“魑炎的幻术果真一绝，我在他这样的年纪，才学会如何把爪子变成人类的形状。在幻术的造诣上我确实不如魑炎，”季夕诚恳地说，“但他聪颖的天资应该不止在于修炼。”

　　“从前妖精们都不爱读书，觉得是来自人间的糟粕。当好妖精只需要精进异术即可。自从王宫效仿人界，开设了科考，我们才意识到读书的重要。”

　　季夕自谦道，“您也知道术业有专攻。我虽不擅幻术，但在读书方面略懂一二。如果魑炎日后希望科考，不才能指导一番。”

　　魑魅喝着茶，笑吟吟地望着她，但眼底的冷漠并无松动。

　　魑魅，古书中言其生于山林异气之中，传说里为人面兽身四足模样。这一族人以善幻术闻名。妖怪所擅长的异术从来都是安身立命之技，鲜少为外人所知。因此季夕在书中只见到粗略描述的词句。狐族也是以幻术著称，也不知两族的异术都有何差别。

　　“您这一族人和人间的往来应该很是密切吧？”山林中的精怪，无一不是以吸食人类的精气为生，季夕不好直说，只得婉转说明。

　　季夕说道，“虽然学院是人界那一套，但学生学到的内容，可是实打实的妖精前辈们留下来的经验。

　　“论与人……相处，前辈您也不敢说比那些妖界大能们更加明白、更加熟练吧。在学堂里，与其他族类的同伴相处着，也能学会如何待人接物。即使妖精们多数是各自为生，保不齐某日与他族起了冲突，若对对方毫无了解，怕是会陷入为难之境啊。

　　“知人，能近人，方能远人。”

　　这一番以情动人，以理服人，说完之后，季夕还是在心里打鼓。

　　只见魑魅美目流转，片刻之后，她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是魑炎不愿意去。”

　　黑衣少年走了进来，站在娘亲一旁，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炎儿，你还想去学院吗？”魑魅揉揉他的脑袋，温柔地问道。

　　少年身体有些颤抖，突然哇地大声哭了出来，“哇啊——”

　　“我不想去啊——”他扯过魑魅洁白的衣袖盖住了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控道，“娘亲，学院里有人欺负我！”

　　魑炎撩起袖子，右臂上是渗出殷红血光的金色纹路，又像是金丝嵌入了肉中，勒出的血痕。

　　“是白辰那个混蛋！”

　　少年一脸泪痕，如同梨花带雨。季夕毫无赏景的心思，艳阳入户，刹那间，她却如同坠入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