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离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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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370年，秦军出兵攻燕。
大秦铁骑如洪水一般地席卷了全境，所到之处片甲不留。漫天飞舞的战报沾满了鲜血的气息，在大司马慕容冲心中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他才十二岁，世态炎凉都未尝过，手中的剑都未开刃。
没有一条能让人稍缓的消息，兵败如山倒原来如此残酷。
终于，兵临城下。
“报！！秦军已攻破宫门，正往大殿而来！”
大殿内又是一阵压抑的颤抖，仿佛夜幕下沉寂的海水，泛着前途未卜的恐慌。
其实已经不需要多说，亮如白昼的火光，声如厉鬼的哭喊，早已深深撕碎了每个活着的人的心脏。曾经辉煌华美的宫殿，已然成为索命的修罗场，不知还要多少人的鲜血才够品尝。
“你们，都散了吧，”燕主慕容暐静静地开口，“逃命去吧。”
黑压压的人群一哄而散，在摇曳的灯光中，像横冲直撞的魑魅魍魉。
最终，只剩下慕容暐、清河公主慕容皎和中山王慕容冲三人。殿外的喧闹冲破单薄的木门，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仿佛催命的钟响。
“皇弟，这就是乱世，不是杀人，就是被杀，” 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慕容暐静静开口，“所以无论如何要活着，活到手刃敌人的那一天。”
慕容冲抬头，望向那金碧辉煌的至尊之位，只看到点点血红。
夜风张狂，躁动着天地间的戾气。一人面色如水，淡然看着这场血肉横飞的演出。
“公子，宫城已破，大局已定。”
那人身影未动，缓缓开口道：“仓诀，你说今晚会死多少人？”
“不可计数。”
他不再说话，沉默一会儿之后转身离开：“传我军令，余下一切着督军樊离全权负责，即日押解慕容皇族班师回朝。”
命令送到的时候，樊离正四处寻找这位主将的身影，“将军还有其他话么？”
“回督军，没有了！”
“将军人呢？”
“回督军，将军已经骑快马离开了。”
樊离皱了眉头。夜色深沉，尚有星光可以依稀辨物，而这位主将明明眼神清澈，却永远看不到底。
“很有趣，不是么？”樊离一念至此，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这副机关算尽的模样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温良无害的名门之后。
战斗已经结束。
樊离带着一干副将，穿过层层焚烧后的废墟和叠叠挣扎过的尸首，走进了燕国的皇城——和龙宫。身着玄衣玄甲的秦军肃穆地站在道路两旁，手中明晃晃的火把跳跃着，却让人更觉凄冷难耐。
正殿前跪了一地的人，像一片无法穿透的乌云，沉沉地没有一点声音。列前跪着的两男一女，云缎锦衣，柔软得像是待宰的羔羊。
樊离稳步走过去，朗声道：“各位受惊了！军士们粗鲁惯了的，若有冒犯的地方，我樊离在此一并赔罪！天下分裂已久，我王久怀仁义之心，不忍见百姓流离，一心以天下一统为己任，还望慕容氏以百姓福祉为重，倾力相助，同住长安，共享繁华。”
这番大义，樊离不信，在场每一个人都不信。但胜利者就是有这样的权利，可以随意把自己的答案当作真理，失败者还只能承认，不能点破。
所以他樊离，从来只做胜利者。
跪在头首的那个一身白衣的小人，似乎在微微颤抖呐。樊离心底轻笑，身量尚未长成的孩子，锦衣玉食地养在这深宫大内，何曾见过这样刀光剑影的场面。他就是传说中倾国倾城第一人的慕容冲吧，还真不知究竟美到何种地步。
“这两位是？”樊离好整以暇地开口。
慕容暐连忙恭声回道：“回将军的话，是臣弟与臣妹。”
这样低声下气的皇兄，慕容冲没有见过。记忆中，他的皇兄永远是端坐在万人之上，英武不容侵犯的。为何一夜之间王者的骄傲也消散殆尽了？
他不明白，他想不明白，他茫然地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眼前那个匍匐在地的人，无法相信那就是他大燕的王。直到姐姐起身拉他重新跪好，胸腹之间仍然像有一把刀在搅，撞得他眼眶生疼，差点儿流下泪来。
樊离在旁看得仔细，姐弟两人果然都是国色天香，肤白如凝脂，眼明如流星，在如此颓败的阴冷氛围里仍然闪耀着纯净明媚的光芒。
“果然是美人，不过我好像看到了梦想破灭的瞬间呐，”樊离心想，“小孩子，远不如我的那位大将军有趣。”
那人，此时又在哪里呢……
那个人，现在正骑马奔出邺城的大门。
一切的喧嚣和争斗都在身后，他像一只离弦的箭冲向黑暗的彼岸。衣袂纷飞，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又仿佛暗夜中绚烂的烟火。美则美矣，却永远无法得知他会向何处消散，在何处陨落。永远无法拥有和把握。
跟在身后的仓诀策马向前，沉声说：“公子，您的身子受得了这样的奔波么？”
“无妨。”
第二日。
邺城仍然混乱如一个巨大的空洞。百姓们沉默地在废墟中寻找一切生存的可能。一列车队静静地走过，打头的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樊离。百姓惶恐地就地拜首，昨夜的刀枪剑戟已经在他们心上雕刻了太沉重的恐惧，哪怕只是秦军身上穿着的那片黑色现在都能轻易夺走他们反抗的魂魄。
慕容暐、慕容冲和慕容皎同坐一辆马车，沉默看着窗外的景象。当“亡国”这两字有了现实做注脚，其中的苦痛不是言语能够诉说的。
“凤皇，你要记住，这曾是我大燕的江山，这曾是我大燕的百姓，我慕容氏生于斯长于斯，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曾历数辈繁华，今日葬于你我之手，不得不远离故土，委曲求全。此等亡国灭家之恨，只要慕容一族一息尚存，他日必定悉数讨还。”慕容暐安静地看着窗外，音量不大，字字清晰。
“是！”胸中那股戾气又开始涌动，慕容冲低头，将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
“所以，在那之前，要活着。忍人之不能忍，做人之不能做，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直到重整旗鼓的那一刻，千方百计地活着！积攒实力，等待机会！”慕容暐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有着无法压抑的激动，他紧紧抓着慕容冲的手，“凤皇，你要记住！”
慕容冲狠狠地点头。手掌流出了血，他将手伸出窗外，看它们一滴一滴落在邺城的土地上。我，慕容冲，会回来的，会把所有都讨回来的。
樊离听到了，也看到了，却只是淡淡地笑着。这天下本就是有德有能者居之，若有本事冲破世事的阻挡，不妨就来抢上一抢。胜利来得太轻易就失了乐趣。
微微抬头，看往长安的方向，他的将军，现在不知道到了哪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离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