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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科学家 可我那个时 ...

  •   我从来不理解人为什么要按时吃饭睡觉,为什么要去上学,以及为什么要考个好成绩。

      我的妈妈似乎懂这所有,可是她总是很忙,我肉眼可见的时间里她永远都在做各种事情,比如说我放学了,她把我接回家,我会看见她把地扫了,又去拖地,等时间到了四点半左右的时候,我家的老旧闹钟就会响起来,她又去洗菜做饭,等饭做好了,大约是五点半左右,这个时候我姥姥搓完麻将回来了,她会帮着把菜端上桌子,然后我们一家会在六点左右一起坐在电视机前面吃晚饭,而到了晚上七点的时候,我家的鬼魂,就是我的爸爸会回家来,然后他会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段时间里我看不到我的妈妈,我要去写作业,或者是自己玩一点什么事情,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最快乐的时候,看不到我的妈妈。

      而到了早上七点的时候,我的妈妈会叫我起床,饭已经做好了,我吃饭的时候她会把我的书包收拾好放在客厅门口,等我吃完饭她要给我穿外套,送我去上幼儿园,这些从我四岁开始记事儿起每天都在发生着,发生着,一直是一模一样的循环,有的时候我自己坐在门口,看着头顶的星星,我就想,人生就是这样的,是长长的,长长的一天,每天不会有什么不同,今天发生的事情明天还会发生,可并不会有什么稀奇事出现。

      在我看不见我的妈妈的时候,我会自己在小房间里头折纸,或者是画画,我每天都会折不一样的稀烂的纸,我折出来的东西一直很奇怪,就像是我写出来的字一样,没有一个字是一样的,可是我妈妈做的饭总是很像,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我小的时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时候就想,或许是这样,等我长大了,和我妈妈一样的时候,我每天要切不一样的菜,做不一样的饭,把世界上所有的蔬菜都买回来,然后把全世界的香料都放进去,我是这么想的,直到有一天我放学我妈妈接我去市场,我意识到世界上的菜就这么多,人们是很无趣的,他们总吃差不多种类的菜,我去菜市场的那天数了数,所有的蔬菜种类加在一起也就是十来种,而人要活一辈子,一辈子是多久呢,我那个时候觉得我只能活三十岁,因为我妈妈就是三十岁,三十岁就是三十个365天,也就是一万零九百五十天,可是怎么能只吃十几种菜?怎么也要几千种菜才对,这样才能一直换着来,可我妈妈和我说,人是很怕麻烦的,只有几十种,大家认得过来,学得过来,吃完了就重复吃,这是很简单的,要一千种菜,没有人能记得住,这是个麻烦事儿。

      我不懂人类为什么会怕麻烦,因为活着就是个麻烦事儿,你要每天吃东西,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你醒过来之后在同一间屋子里,第二天去见同样一伙人,这本身也没什么问题,可你不喜欢那些人怎么办?

      你还怕麻烦,怕麻烦会发生什么?那就是你从菜市场上找到你吃过菜,你又吃了一遍,最后你说,我在我每天都见到的人里挑一个人,然后你和他一辈子生活在一起,这就有了我的父亲,就是我见到的那个鬼。

      我弟弟要被驱鬼的这件事之所以好笑,好笑就在我父亲的身上。

      我的父亲是个科学家,什么是科学家?科学家就是要搞点什么不一样东西出来的人。比如说这个事情世界上有了,这个科学家重复了一边,那他一定是个假的科学家,不可能是真的科学家,科学家是发现大家没有发现事物的人。

      可是我的爸爸怎么会是个科学家?这件事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三年了,他同我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每天坐在沙发的一个角落里看电视,他每天坐的那个地方有一个微微陷下去的坑,我认得那个地方,因为他把沙发坐出了那么小小的一个坑,他坐在里面很舒适,可我觉得很怪。

      我总觉得人生要有一点不一样,比如说我可以接受我每天坐同一个沙发,但是我至少要坐在沙发不同的地方上,每天换一换,或许不是每天,十天半个月我换一下也行,这样我不至于发疯,可我的父亲不会,他只有一个颜色的衣服,所有的衣服只有两件,一件脏了换一件穿,你看不出来他的两件哪件是哪件,这就是他的神秘之处,即便是你看着他穿着两件衣服换来换去穿了三年,你也记不住哪件是哪件,因为这两件实在是没有什么区别,他一直坐在沙发的那个坑上看电视,如果不是我家的鬼按了他的遥控器,他不会换台,每天打开电视看一个台,而那个时候每个台总是重复播放一两个电视剧,我不知道他要怎样才能活得下去,可他竟是个科学家。

      我家要驱鬼的那一天,我姥姥的朋友说家里头不能有人,我妈妈说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公园玩,等驱鬼完了回来再继续看电视,可是我的父亲非常不喜欢公园,他的鼻子有一点过敏,如果出了门,他便会一直流鼻涕,我们在公园坐了十分钟,他说我们还是不要露天坐着,去他单位玩吧,而且那里可以吃食堂,我的父亲从来不回家吃饭,他一直都是吃食堂。

      我去了我父亲的单位,他给我讲他研究什么,就是极光成像的可能性,他给我解释了一下,就是地球的两极,很冷很冷的地方,会有极光。极光就是挂在天上像是光幕一样的光,他研究的课题就是,怎么才能让人类运用这种光,这样所有人都可以在天上随时随地看电影,不只是两极,而是每次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时候,都可以看到极光做成的电影。

      我的母亲当年就是觉得他研究的课题十分浪漫,觉得他也是一个无比浪漫的人,这才嫁给了他。

      可是我不懂,我一点也不理解极光成像的浪漫,我的世界只有那么一丁丁点大,从学校到家里,再到他的单位里,我不能理解他的浪漫。

      我只能用我狭隘的世界去想象,我的父亲,他每天在家里看电视,看的是一个台的一部电视剧,他非但要坐在家里的同一个沙发上同一个坑上看同一个台同一个电影,还要把这台电视搬到天上,这样他随时抬头都可以看到那部电视剧,为什么要这样?

      可我那个时候全然不理解,这个课题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个扯淡,我的父亲既不了解极光,也不了解电台,他专业学的是量子力学,他的领导是一个比他还无聊的人,他有一天看到了这个课题,觉得这个课题很可靠,可以写报告,于是给了我的父亲一个办公室,三年过去了,他又给了我的父亲一个团队,但是他没有给我的父亲一个实验室,这种课题不可能凭空写报告。

      这七年里我的父亲吃着食堂,发着工资,每天和他的团队开会,他在等他的实验室,可是他一直没有等来,而他已经结婚了太久,太久,他忘记了过去的浪漫,他只是在等着那一个一直没有来的实验室,就这样他的人生虚度了七年。

      所以我不懂人为什么要上学,为什么要按时吃饭,为什么要结婚,人为什么不可以和鬼住在一起?迟到一点的事情有一些特别,比如说我的弟弟,他应该早一点去投胎,可是他没有,这样我虽然会很烦他,但是我会觉得很有趣。

      我们在我父亲的单位吃完了食堂,又到了下午,下午他不用开会,我们就无聊地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妈妈提议我们可以听歌,可是我的父亲说,单位不让我们用电脑做别的,还是不要听歌了,我的妈妈又说那我们可以用手机放歌,我的妈妈就是这样,她是一个有毅力的女士,就是因为如此,她从来不轻易放弃,我想她对于我的父亲也是如此,他就像是一首她听了前奏就下载到手机的曲子,就是因为她只听了前奏,她不知道后面其实很无趣,只是不断重复着那一两个调子,就连歌词也很无聊,只是说着每天食堂一样的饭菜和办公室的细碎规定,那甚至是都没有人会去遵守的规定,就是这样无趣的调子她听了七年,她从来不和我说无趣,她只是教给我说,小天,人生就是这样的。她和我说,人生就像是你去吃肯德基,第一天你吃到了炸货,可是你没想到所有的菜都是炸货,你走进去点菜的时候发现每一道菜的名字都不一样,你一心以为要吃很多菜,可是谁也猜不到,里面每道菜都是同一种做法,你唯一可以为自己的人生做的事情就是,选一道一开始就让你喜欢的菜,然后每天想方设法说服自己,让自己不要厌倦它,这就是人生唯一的拉扯,你和你自己,一个已经厌倦了,另一个说,不要吧,我们再试试呢,说不准会有什么新的东西出来,就再试一次吧,这就是你嘉年华之后的一个二十年。

      我的父亲他的人生一直很无趣,我的妈妈,她的人生一直很有秩序,然而她很绝望,可她的绝望是那种你觉得她好像是在绝望,可你又看不出来她绝望,因凡是她这种人,每当你看到她,你便再也想不出她的第二个可能,她就是一个妈妈,仅此而已。

      比如我的父亲,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你虽然会觉得他无趣,但是你的心里还是要怀疑一下,那就是他到底是个无趣的公务员,还是鬼,或许是个鬼,或许是个公务员,你不能确定,因此每天都有一些意思,很小很小的意思,但是总归好过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们一起坐在我父亲的办公室里,那里有他的电脑,他的鼠标,还有他的保温水杯,最终我的妈妈再也受不下去了,她开始很小声地哼歌,我的父亲提议她最好连歌也不要哼,因为万一领导路过了会觉得我们在插科打诨,但是我的妈妈她假装没有听见,那个年代还不流行耳机,所以我的妈妈不张嘴在胸腔里头哼歌,就这么哼了一下午。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中间的时候我因为和父母坐在一起太无聊,间接地睡过去了一会儿,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梦里醒了,就是我确实在梦里,可是我的眼睛睁开了,我看见了我的爸爸和妈妈,我的爸爸就坐在桌子旁边坐着,就像是每天他坐在沙发上面一样,我的妈妈还是在哼歌,她时而哼歌,时而看看窗外,或许很偶然一个人走过去了,她觉得总归有了点希望,于是盯着窗户外面看,我不知道那是我的梦还是真的,可是我就那么在梦里看着她,我觉得我的妈妈像是住在玻璃球里的一条迅猛龙,或许她本来不是这样,可是她忘记了丛林的模样,于是她一动不动,站在我父亲凝固的办公室里,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呼吸,或许她连呼吸也忘了,但是这便是这玻璃球的秘密,这球子把你包裹得紧了,通体都是透明的,你也看不见什么颜色,自然你便误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你往前走一步,玻璃球子跟着你走一步,你既看不见它在动,也感觉不到它紧紧贴着你,这就是这个玻璃球子怎么无声无息把你悄默声给闷死的,甚至都不是它不叫你呼吸!天,它可聪明着呢,你呼一口气,它也吸一口气,你不知道它就在那儿等着呢,你看也看不见个,听也听不见个,可时间长了你连呼吸也忘了,因你忘了你的生活原先是个什么样子,你就那么死了,就闷死在个玻璃球里头,可它是无罪的,等你闷死了一动不动的时候,你就是那个玻璃球子的恐龙标本,兴许迅猛龙就是这个模样,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跑到玻璃球子里头去了,可人人见到的恐龙都在玻璃球子里头,这就是玻璃球子的文明。

      我的母亲,她早就忘了她心里的丛林,她像是上了发条的一个钟似的,滴滴滴,好像是在跳,其实没有,是发条在牵动着她的心脏。那天我们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之后,一个白天过去了,我们就回家。我们回家前父亲还提议,或许我们应该再去吃一次食堂,我的妈妈说,都出来了,去吃个馆子吧,可是我的父亲不喜欢吃馆子,他去食堂打包了馒头,跟着我们一起下馆子,可是他一口馆子里的菜也不吃,就吃着他的馒头和食堂的菜。我们两个一共点了三个菜,一个凉菜两个热菜,中间我的母亲问我的父亲,你为什么不吃外头的菜?我的父亲说,因为食堂的菜每天都是免费供应的,不吃就亏了,可是外面的菜肴要花钱,而且更好吃一点,吃了好吃的菜就吃不下难吃的食堂,最好还是不要吃,因食堂要吃很久,可外面的菜要很少可以吃,所以他还是不吃的好。

      他说完了之后,我和我妈妈都沉默了,或许没有人知道,沉默是会传染的,就是这般的沉默会像是撒土屑子一般蔓延开来。

      我们就这么回了家,那天吃饭的时候我的妈妈很沉默,她把所有的菜都吃了,即便是我怀疑她已经撑到了,可她还是全都吃干净,一点都没有剩。

      我到家之后,发现我姥姥高兴地站在门口,说道:“没事儿了,没事儿了,鬼走啦!那个大仙人说了,赶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妈妈从她的身上穿了过去,走到屋子里去,看了一眼床上,对我父亲说道:“咱妈还睡着,小点声。”

      我的姥姥,僵住了。

      我爸爸又坐到沙发上去看电视,电视上在播报一条新闻,有关一个学校的门口出了事故,我看了看,发现那就是我的学校,我今天本来有可能去上学,但是好在我没有,一旦我去了,可能出事儿的就是我。

      我回到屋子里去,发现子曰还坐在我的书桌前面,我奇怪地问他,子曰,你不是被赶走了吗?你为什么还在呢?

      子曰说,啊,是这样子的,就是今天你们都出去玩了,我也出去了,但是那个驱鬼的人只在屋子里驱鬼,因为他就是按照屋子的平方面积收费的,可是他没有想到,我还可以出去啊。

      我忽然大笑起来。

      这件事实在是太好笑了,我一直笑,一直笑,我笑得停不下来,为什么他们想不到鬼还可以出去?我想不明白,但是太好笑了,我笑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子曰和我说过,今天的事情会有一点好笑,但是为了显得不那么奇怪,你不要笑啊。

      我好不容易才不笑了,我转过身,发现我爸爸妈妈害怕地看着我,我还是想笑,但是他们两个实在是太害怕了,我觉得笑也不好,不笑又很难得,因为今天实在是无趣的一天,可是我最后还是不笑了,我有点惋惜,他们害怕地牵着手,他们本来从未牵过手。

      我妈妈说,坏了,今天可能出事儿了,鬼没驱走,附到小天的身上来了,老公你看她下午一直很正常,今天回来之后忽然好可怕,怎么办?我们去找我妈吧。

      我姥姥站在他们后面,看看我,看看他们,又看看桌子上的药。从我记事起我姥姥就在吃药,医院给她开了好多好多的药,她自己又听推销药的人乱讲,买了更多药回来,后来渐渐的,就有人开始送药,但是他们骗她说那个叫保健品,我长大以后知道,保健品就是吃了没有药作用的药,而且很贵,因她太喜欢药了,人人才会买这个送她。

      可是她现在死了,她满屋子的药,就没有人吃了。

      我妈妈还不知道她死了,就去看她,忽然间我的妈妈发现她没气儿了,她吓坏了,然后又开始哭,我的爸爸说不行,那个驱鬼的人非但没有驱鬼还送走了一个,要退货,我妈妈哭着说我亲妈都死了还退什么货,你以为这是什么,买一送一吗?你快打电话叫救护车,或许她还没有死,只是呼吸没有了,我看电视上有人说过,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只是看起来死了,但其实人还活着,救一救就回来了。

      因为我姥姥死了,忽然间没有人在意我,我就去和子曰说,今天我们去了爸爸单位,还看了他的办公室,最后我们回来的时候下馆子了。

      子曰说,你以前从不和我说话,你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无趣,也要开始需要和别人说话了起来。你以前回来都是自己玩,你嫌我很烦,从来不想搭理我的。

      我也不知道,我忽然一惊,或许那个玻璃球子恐龙的壳就在我附近,可它全然是透明的,又那么狡猾,我怎么能知道它是不是找上我了?或许它们都是有数的,我姥姥死了,现在,轮到我了。

      我和子曰说,我以前很享受我的生活,因为我看不到我生活的头,人生是有希望的,可是我今天看到了爸爸的头,不是他脑袋上那个头,是终点尽头的头,我觉得人生没有希望了,我就想表达这个。

      子曰说,你还有别的希望啊,你还可以成为妈妈,找一个爸爸这样的人,去毁掉他的一生啊。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的妈妈冲了出来,她问我,小天,你看得见弟弟,你看得见姥姥吗?她是不是还在,是不是还有话要和我说?

      我想,这个家里我就看得见一个鬼,那就是我的爸爸,如今我的弟弟和我的姥姥都死了,或许他们会变得有趣一点,但是我的姥姥很烦,她总是唠唠叨叨一样的事情,诸如我的姥爷他去世前是个小气的男人,对她很是不好,对面楼的老太太做饭不好吃还总是炫耀,就是这么点话,我一点也不想做传话筒。

      于是我就撒谎了,撒谎说我看不见。

      我的姥姥放了心,我看见她偷偷跑回屋子里去,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罐子来,罐子里面都是金子首饰,我听见她自言自语的说,这么多钱,要去贿赂阴差,下辈子换条好点的命,再也不到这个穷乡僻壤来了,她在电视上看有一个地方叫极乐西天,但是她没有看完过西游记,她觉得哪里或许会好些。

      她就是很爱唠叨,什么事情都要叨叨碎碎地说,我和子曰站在一起看着她,忽然间我的姥姥意识到我在看她,连忙收了金子,问我,小天,你是不是看得见姥姥?

      我说,姥姥,你看得见子曰吗?

      我姥姥吓了一跳,连忙说,怎么还会有子曰?我们今天把他赶走了,把他赶走了呀!

      子曰说,算了吧,不要问她了,大人就是这样子的,一个东西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找不见,我一直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可她一直在想别的事情,不然她活着的时候就能看见我,可他们死了还是一样,他们从来不看眼前的东西,他们就是在想过去的事情,你问问她,王婆是不是在1976年的秋天偷了她一瓶醋,她一定立刻就能看得见。

      我说,姥姥,王婆是不是在1976年的秋天……

      我说了一半,忽然闭了嘴,我想,算了,我还是回屋睡觉去好了。

      我的姥姥忽然暴起一把摔了手里头的金子,大叫道,王婆它偷了我的醋,她偷了我的醋!我去找她,她还不承认,反诬陷给我,造谣我是右……

      我的姥姥说道一半,忽然有人敲门。

      我妈妈哭着说,救护车来了,救护车来了。

      然后门一开,驱鬼的大仙站在门口,他说,我听赵先生说你们要退货?

      我的妈妈愣住了,那一瞬间她僵在门口,很快救护车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很多人冲了进来,大仙站不稳,跌了一跤,可他不敢说话,眼睁睁看着人把我姥姥抬出去了。

      我的妈妈最后都站在门口,我知道她在想一个事儿,她就是在想,我的爸爸到底是先给大仙打的退货电话,还是先给医院打的救护车电话,我心里头门儿我的姥姥已经死透了,她甚至都在准备贿赂阴差,可是我的妈妈她没有准备好,她要知道,她的丈夫到底是先给谁打的电话。

      有的时候我盯着一个人看,可以看得见这个人的内脏,我看见我的妈妈心凉了,也没有很凉,不像是床上的死人那么凉,可所有人都走了以后,她蹲在开着门的门口忽然间开始哭。

      她没有在那个哼歌的下午哭,也没有在那个我爸爸自带食堂饭菜的暮色里哭,她蹲在救护车远去的鸣声里,哀痛至极地一直哭一直哭,我知道她不是哭我姥姥死了,她是哭她自己,她的心死了,死得好透好透,连鬼魂都没有。

      我的邻居出来了,他们想安慰我妈妈,可他们又说不出来话,这个时候大仙说,那要是没什么事,我就走了,你们先聊着,啊。

      我和我姥姥,我弟弟子曰,我们三个一起站在我妈妈身后,我看见她嚎啕大哭,哭的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了,她一直哭,一直哭,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心哭活了似的,可终究没有,死了的人是哭不活的,人们总是不信,他们非得要试试。

      我的妈妈哭着哭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本来要去睡觉,可我被她的心脏迷住了,我看见那颗冷了的心脏在她的肋骨中蜷缩着,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刚出生的孩子就是无穷尽的啼哭,仿佛把他们带到这个世界是罪孽似的,我的妈妈的心脏就那么蜷缩着,好像已经睡去了,可她还在抽噎,那是岁月惊醒的隔夜饭,全都在眼睛里头呕了出来,她本应该清醒一点的,很多事儿她应该早点看见,可就像是子曰说的,大人总是看不见眼皮子底下的东西,若是他们能看见,活着的时候就看见了,总不至于心死了才看见。

      可我的妈妈她看见了,她哭了一会儿,又想笑,可她太累了,累得她发抖,她就靠坐在鞋柜上,脸上粘着的头发都湿尽了,每个人,整栋楼的每个人,就连我旁边的那个鬼,都以为她是在为我姥姥哭可我和子曰知道不是这种事儿只有小孩子知道,因为大人们看不见彼此的心了,他们怎么会知道心死了呢?我从来不知道心居然还是可以死的,我就和子曰说,或许就是这样,我见着爸爸的时候,我没看见他的心脏在跳,所以我误以为他是个鬼,但是我前头一直不晓得,原来人活着,心是可以死的。

      我这么一说,我的妈妈,她忽然间又笑了起来,可她没得力气了,她就是那么笑着,疲惫地笑着。

      我忽然间想起来玻璃球子里头那种恐龙,从那一两个角度看,恐龙张着嘴,好像是就在笑着的,我的妈妈那一瞬间就像是凝固的恐龙,现在她忘了喘气儿,心脏也死了,大约她的衣服也会在她身上一点一点死掉了去,就像是我爸爸只有的那两件衣裳似的,人总是这样,走着走着便死在路上头了,可他们不是一个激灵死掉的,是一点一点死掉的,这就是玻璃球子的高明,你甚至连他们腐烂也看不见的,只能看得见他们笑着不动了罢了。

      子曰和我说,你不是要去睡觉吗?你去睡觉吧,今天没有好笑的事情了。

      我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就是从他说那句:“今天没有好笑的事情了”那句话上头开始出错的。

      人生不应该就是一直有好笑的事情吗?可有的时候会没了,可没了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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