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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 ...

  •   ——
      憋死自己的性趣味是□□。
      憋死别人的性趣味是高尚。

      人就是疯到这地步了。

      ——题。

      我从四岁那年开始,从我家里看到一个鬼。

      我是怎么知道他是个鬼的呢,是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看得到他。

      我们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的妈妈负责养我,照顾我,给我做饭,帮我把屎把尿,然后给我洗衣服,早上七点她会准时让我吃好早饭穿上幼儿园的小校服,在八点之前骑单车把我送到幼儿园里去。

      有一天我回来的时候,忽然注意到有个男人坐在我家的沙发上,他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干,多半时间他就是那样坐在沙发上,有的时候盯着电视看,但是他从来不换台,就是一般的人到广告时间就会换台看别的,但是他从来不换,晚上吃饭的时候是我的妈妈,我的姥姥还有的我的弟弟和我一起吃,我有个双胞胎的弟弟叫子曰,他很烦,从小到大很爱哭,没有人喜欢他,我唯一和他太平相处的时间就是我们一起吃饭。

      然后那个鬼,从那天晚上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是发呆,或者是看报纸,我没有见过他做任何事,但是我也不知道晚上九点之后的事情,因为九点的时候我妈妈要准时带我上床睡觉,第二天早上七点好起床,所以我就留着心眼,每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去看那个鬼,他早上七点就不见了,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看到他,就连我的弟弟子曰,他也从来不和那个鬼说话,有一次他晚上想看动画片,于是他走过去,拿了鬼的遥控器看电视,鬼也不和他抢遥控器,他就那么坐着,和他一起看动画片。

      这个鬼在我们家待了三年,一待就到了我七岁的时候,他只有上学的日子在沙发上,周六日他不在,我和子曰每天一起看动画片,但是我不会坐到他坐过的地方去,我觉得那里很奇怪,说不准坐到鬼坐过的地方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我七岁那年,小学开始搞入学考试这件事,这个事情他们搞了两年,后来搞得很失败,就被取消了。我长大之后才知道,整个中国只有我们在的那个小镇上搞过这么一段失败的考试制度,其他人都是没有的,可那确实是我一生中的高光时刻。

      我最后一门考试是考英语,我那天走之前,头一遭地听到鬼对我说:“小天,好好考试。”
      我诧异地看着鬼,我发现鬼还是坐在沙发上,他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很乖的小孩,坐在教室里生怕老师指责他似的,我觉得很感动,可我又不能让我家里人晓得我能看见鬼,所以我决定不回答他,我沉默地走了。

      那场考试我考了幼儿园第一,我考进了我们镇上最好的小学,当然了我们镇上只有两所小学,两所小学都不太好,但是我考上的那一所小学,从那年开始给学生们发放早餐,就是大家可以去学校吃统一的早餐,我的妈妈觉得很好,很荣耀,于是我们一家人开始一起庆祝。

      就是我入学通知书发下来的那天,我们一起坐在桌子上庆祝,头一遭地鬼从沙发上站起来,站起来,走到我们的桌子上来,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了。我那天觉得很奇怪,因为正常情况下我们家里就四把椅子,我,我妈妈,我姥姥,还有我弟弟,可是那天鬼坐下了,我妈妈多搬了一个椅子过来。

      鬼坐下之后,所有人都坐下了,他开口对我说,小天,你考试考得很好,我很为你骄傲。

      我不知道鬼为什么要为我骄傲。

      毕竟我和他不熟,我从来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

      我当时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和他抢过遥控器吧。

      可是他都坐到我家的桌子上了,我觉得三年了,这件事我还是得跟我妈妈坦白,从小我有一点点怕我的妈妈,她是个很爱我的女人,可我不太喜欢她,我不是很喜欢她做的饭,我也不是很喜欢听她给我们读睡前故事,可她是一家之主,这个鬼在我们家呆的太久了,已经到了我忍无可忍的地步。

      于是我没有回答鬼,我对我的妈妈说,妈妈,咱们家里,有一只鬼啊。

      我妈妈登时很惊讶,须知她是一个冷静淡定的女人,她从来不会害怕。
      我看着她郑重地把筷子放下了,凝重地对我说,小天,你看到鬼了?

      我说,是啊,从我四岁开始,他就一直坐在沙发上,他很奇怪,他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但是最近,他和我说了两次话,我听我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田壮说,鬼都是先进到你的家里去,时间长了就把你家里的人赶出去,最后这就是他的家了,我觉得我们家很危险,这只鬼已经在我家三年了,我们有必要做点什么,就想是之前家里出了蟑螂我们一起消灭蟑螂那次一样,如果我们放任不管,鬼,就是会很危险的。

      最让我吃惊的是,害怕的不是我的妈妈,而是那个鬼。

      一听我说这件事,鬼登时怕极了,他连忙问,坐在沙发上,坐在哪里?他是不是到我的身上来了,他还做过什么事?小天,你看到了鬼,为什么不和大人说呢?

      我的妈妈也问我,说,小天,你看到的鬼长什么样子?是人吗?还是其他的东西?

      我指着那个鬼说,就是这个啊,妈妈你不知道,他永远只穿一件棕色的衣服,冬天是棕色的毛衣,夏天是棕色的短袖,有的时候冬天太冷了,他的毛衣上还会有掉了色的红马甲,就是这么高,这么壮的一个人,还是个男人,他看电视从来不换台,而且他三年都没有去过厕所啊。

      我的妈妈起初僵住了,她坐在椅子上,安静了片刻之后,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鬼,最后,她对我说,小天,你说的鬼,是不是就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

      我说是啊,你能看见他?你是不是认识他?

      我的妈妈沉默地看着鬼,又看着我,最后她对我说,小天,那个不是鬼,他是你的爸爸啊。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鬼又变成了原样,他继续低头吃饭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鬼吃饭,我觉得很意外,他为什么会是我的爸爸,难道我的爸爸死了吗?

      他吃饭的时候,我妈妈对我解释,她说,是这样的,小天,你四岁之前,你爸爸公务派遣,去外地出差,你四岁那年他回来了,他就是这个脾气的人,他不喜欢说话,他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他是一个科学家,周末要上班,白天又很忙,所以晚上就看看电视,早上走得又早,他就是这样的,他不是鬼,他姓赵,叫赵平生,妈妈一直以为他回来好歹会介绍自己,但是他没有,那我能怎么办呢?就这样吧小天,咱们吃饭吧。

      我看着我的爸爸,也就是那个鬼,他姓赵,叫赵平生,他竟然是个活人,一个活人怎么可能那么无趣?可是我的爸爸就是那么无趣的一个人,他竟然无趣到,整整三年,我把他当做是一个鬼。

      那一刻我看着子曰,我忽然意识到子曰可能也有这个基因,我以前就注意到他有点奇怪,没有小孩喜欢他,只有他自己,总是独来独往的,睡也睡在天花板上,只有他很奇怪。但是我又想,我们家里有这么一个爸爸了,有了子曰这种奇怪的小孩,应该也不奇怪。

      我就对我的妈妈说,怪不得我觉得子曰有点奇怪,我之前觉得他有毛病,可他是我的弟弟,我不能说什么,现在妈妈告诉我爸爸是这个样子,我就觉得子曰这个样子也还算正常。

      我的妈妈,我的姥姥,还有我的爸爸,就是那个鬼,都愣住了。

      他们三个对视了一眼,又看看我,忽然间,我妈妈问我,说小天,你每次吃饭都多搬一个小板凳来,是搬给谁的?

      我说我没有啊,子曰每次都把我的凳子占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去搬用来垫电风扇的凳子,那个凳子有点矮,我又是个小孩子,可他总是这样,很烦,我有什么办法,毕竟他是我的弟弟。

      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的姥姥都沉默了。

      他们忽然说,小天,你先去房间里等一下,大人们要讲话。

      我去房间里等着,可是他们讲话的声音有点大,我听得就很清楚,这就很尴尬了。

      我的爸爸说,我就觉得不对劲,咱们家那个电视机,总是跳台跳到动画片,换也换不走,我只好一直看动画片,原来是家里有鬼。

      我的妈妈说,这是我的错,小天每天早上都在房间里说话,我没有注意过,也没有问过她,都怪我。

      我的姥姥说,你们怎么知道是鬼?兴许是小天年纪小,幻想出来的。

      于是他们又把我叫出来,问我说,小天,你弟弟多大了,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我很烦,我真的很烦,一开始我怀疑我爸爸是个鬼,然而不是,他是个活人,什么样的活人才会这样无趣?可现在他们怀疑子曰是鬼,我倒是不在乎,因为子曰一直很烦,他虽然是我的弟弟,可我嫌弃他很久了,但是我不懂的是,为什么他们不害怕?难道他们就不害怕,自己的人生变成这个样子,真的很绝望,很无趣吗?一个鬼有什么要紧,人生已经是这样了,难道鬼很可怕吗?

      我就说,他比我小三分钟,从我小的时候他就在,他和我长得一个样,叫子曰,性格有点奇怪,喜欢睡天花板,而且他喜欢看动画片。

      我的妈妈沉默了。

      他们又和我说,让我去房间里呆着,他们大人要说话。

      可他们说话还是一样大声,我照旧还是能听见。

      我妈妈说,没错,当初生孩子的时候,生下来一对双胞胎,弟弟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只有姐姐没有事。当时我和平生一起给两个孩子取的名字,大女儿叫赵小天,小儿子叫赵子曰,这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有走干净,只有小天看得见他。

      他们说话的时候,子曰进来了。

      我对子曰说,看来你才是那个鬼了,我一直以为爸爸是鬼,可他不是,原来你是。

      子曰说,我没有活过,但是我好歹还没有死。你看姥姥,她还没有死,可是她已经被怕死折磨得够呛了,每天吃的药比吃得饭都多,你看爸爸,他也没有死,可他活着就和死了一样,你再看妈妈,妈妈不知道她是活着还是死了,这一点很尴尬,因为她嫁给了爸爸,又习惯了他,有的时候你觉得她像是死了,可是她忽然又活过来,有的时候你觉得她好像很鲜活,可她看起来像死了似的。我总比你身边的人好一点。

      我说,好吧,你说的对,你确实比我身边的人好一点。

      我说话的时候,我姥姥警惕地说,你们看,小天又在自言自语了,说不准是在和鬼说话。

      这一点我就很尴尬。

      我是个小朋友,我能想得通,如果我说话他们能听见,那他们说话我也是能听见的,可是他们想不通,因为他们总是这样,做事从来都不想。

      那一年我考上学的夏天,我的科学家爸爸,还有从来不害怕的妈妈,下了一个决定,要把我的弟弟赶走。

      他们耐心地和我说,今天晚上的时候,要我和爸爸妈妈一起睡,不要和鬼一起睡,姥姥认识一些特别的人,他们会来保护我,把子曰赶走。

      我说为什么?为什么不赶爸爸走?你们不觉得他很危险吗?

      我的爸爸很诧异,须知他是个科学家,他是个无害的好人,他整个单位都很敬重他,只有我觉得他很可怕。我其实不是觉得他本人很可怕,我只是觉得他还活着这件事本身,有点可怕。

      可是我的爸爸是个沉默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帮我整理床,让我和他们一起睡觉。

      那天睡觉的时候,我躺在我爸爸妈妈床旁边的小床上,我看着天花板,子曰就睡在那里。

      我小声和他说,他们要把你赶走了,你为什么不走呢?

      子曰说,没事,明天会有一点搞笑,但是为了不挨批评,你不要笑啊。

      那个笑话就是从,我忽然发现我家的鬼不是我爸爸,而是我弟弟的那个夜晚,开始的。

      鬼总是比人知道的多一点,大概是因为我要去上学,而他每天都可以看动画片的缘故。

      笑话就是这样的,因为你身边有很多严肃的人,你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可是你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你笑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和你一起笑,可是你不笑吧,回家了之后又笑不出来,就委屈了这个笑话。因为人生无聊的时刻总是很多,可是好的笑话总是很少的,你既不能错过笑话,又不能当着不笑的人敞开了笑,最后这个笑话就跟放不出来的一个屁似的,你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头憋着,可是你想把它放出来,又绝无可能了。

      他们要赶走子曰的这件事之所以好笑,还是要从我爸爸他是个科学家这个事儿上开始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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