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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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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喜欢在我的天花板上睡觉,而我姥姥她不喜欢在我家的任何一个地方,她总是念叨过去的事情,比如说王婆很多年前偷了她家一瓶醋,太爷爷盖了新房子,新房子里炕烧得热,诸如此类的旧事。
我和我死去的家人们都不一样,我很乖,我总是喜欢发呆,想一些无趣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子曰,我就在想,这就是他的人生吗?他死了以后做鬼,难道就是为了睡在我的天花板上?每当我想到我的未来总会觉得绝望,妈妈说我要出人头地,好好学习,以后做一番大事,可我看看她,难道我考一个好大学去打工就是大事?我不明白什么是大事,可我看着我爸爸的工作,我觉得那不是大事。或许极光本身是一件大事,可他做的研究,不是。
我躺在床上的时候,一想到未来这些东西,我的心口就会很痛,因为我看得到鬼,我在想什么是死亡,可我的妈妈看不见,她从不去想什么是死亡,她总教我去追逐一些事情,比如说考试的高分,老师的喜欢,或者是比别的小朋友更好,总之是这些事情,可是我想不明白,人活着为什么要想别人?你又活不到别人身上去。事实上我总是产生疑惑,其他人到底是不是活着的?我不知道,或许子曰没有死,是我死了,小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都是活着的,可是有的孩子会呼吸,有的孩子不会,会呼吸的孩子被送去考大学然后做无聊的让人想自杀的工作,不会呼吸的孩子睡在天花板上,偶尔可以看动画片,或者是出去玩,总之他不用上学,没有别的鬼来和他比。
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总是照镜子,我妈妈总是嘲笑我臭美,可我从未听她的话听进去过,她像是我的镜子的反面,好像是我可以从镜子里看得到她,可她在我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有时候我从镜子里看她,伸手碰她,会碰到水银的镜子玻璃板,她就清清楚楚活在那玻璃板里头,可是我看得到她,她却只能在我镜子板上动,我就是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我看着镜子,我总在心里觉得奇怪,镜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我?我只在镜子里头见过我自己,我没在别的地方见过,我一直搞不清楚什么是生死,我不能分清究竟是我死了子曰活着,还是子曰死了我活着,我怎么知道镜子里的我不是另外一个鬼?或许镜子里头本是没有东西的,可因人们照镜子看不见自己,就会有无聊的鬼进来学我们的样子,我做什么鬼便做什么,鬼是很机灵的,和人不同,她因实在是太无聊,每每我照镜子时她便出现,骗过我很多年,从未露出过马脚,或许是如此,那个鬼和我的父亲一样无聊,才做这么多如此的事情。
我在心里头很是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尤其是我和镜子里的女孩,我的妈妈总拿我和别的孩子比,或许我的镜子也是如此,她总拉一个女鬼来比我,我搞不清楚这些事,所以有一天,我决定要问问我的妈妈。
那个时候我的姥姥已经死了有两个月,或许是两个半月,我记不清这个日子,所以我总觉得时间很怪,每涉及到有人死了的时候,我对时间记忆的敏锐度就下落很多,越发搞不清楚。
那个时候我的爸爸忽然开始加班,因他加班总不能回家的缘故,我的妈妈那段时间很开心,或许是因为家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而我又关着门,没有人打扰她,她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我不晓得她做什么,但我知道她开心得很。
我姥姥的葬礼拖了两个月,或许是两个半月,我记得不清了,因王婆还欠她一瓶子醋,我姥姥为那一瓶子醋很执着,总去我妈妈的梦里打搅她,对她说,这瓶子醋还不回来她便不下葬。
就因那一瓶子醋,我姥姥在太平间多躺了很久,可她就是计较那瓶醋,偏偏是瓶醋,为什么不是瓶酱油?酱油还好闻些,可醋不是,醋酸不溜秋,让人难受得很。
那个时候我爸爸加班,我姥姥又死了,我妈妈本该开心,可偏偏我姥姥不愿意下葬,这就有点糟心,因为据说太平间贵的很,人不下葬要比下葬了还贵,为什么要这样?埋了反倒比不埋便宜,我妈妈说因为埋了人便会腐烂,可不埋要冻起来,否则就会在活人的地方腐烂,那样很糟,就像是一个烂苹果放在一堆好苹果里面一样。大人本不该对孩子说这样的话,可因退货那件事,我妈妈有些绝望了,她便什么都对我说,这便是一个糟糕的事实。
于是那天,我妈妈又去找王婆讨醋的下午,我决定去问问我的妈妈,镜子里的我到底是不是我。
王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女人,她有三个儿子,她很疼爱她的三个儿子,而她还有一个女儿,她只在这个女儿这里不是一个好女人,她总向着她哭,不为别的,甚至连瓶酸奶也不为,单纯是z为着有人要听她哭,可她哭什么?她也没什么好哭的,总是一些过去假想出来的委屈事儿,诸如我姥姥欺负她,都是这种烂苹果一样的事情,哭一段时间她便很满足,又回去给儿女们做饭去。
我妈妈去问王婆讨醋的那个下午,王婆在做菜,她家比我家有钱的多,可她就是不给我妈妈这瓶醋。这里我要说我的母亲她是个有点怪的人,怪就怪在她笑上头,有的时候她会忽然发笑,就和我一样,可别人往往不知道她为什么笑,这一笑便搅了别人的场子。
我母亲看到王婆的第一次起,不知道为什么,她就忍不住要笑,她总在说死人到一半的时候忽而开始笑,起初王婆有点怕她,就把门关上,可我母亲会一直敲门,王婆只好敲门,看着她讨醋。
我的母亲已经去讨了三十多次,可王婆就是不给这瓶醋。王婆说,姑娘家子,这个醋她确实没有偷,她也知道我家死了人不容易,可这个醋她万万不能给,因我姥姥实在是很狡猾,她死了才来栽害人,诬陷王婆偷了她的醋,这个时候王婆不能辩解,一辩解就显得她心虚啦,她定然也断断不可认赔,否则人人看她便都是贼,其次她也不能赶我母亲走,这样便更显得她心虚,反正无论她做什么,这瓶醋我姥姥都已经死栽在她身上了,就像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她给不得,也不能给,更不能不给,甚至不能让人觉得她想给或者是她想不给,这件事就是这么尴尬,我的姥姥赢了,她赢没有赢在醋上,而是赢在她死了这件事上头。
我那个时候听王婆说,我明白过来一个道理,就是很多人彼此恨了一辈子,两个人之间谁也无解,就像是我的爸爸和妈妈,可他们最后总有一个人能赢,那就是先死的那个,他死了就能摆脱对方,可他若是活着,他便会觉得孤独,最后还是被套在死了的那个人身上,这便是婚姻。
可我的妈妈也很为难,我的妈妈说,如果这瓶醋不给,她的亡母就不能下葬,如果再这样下去,那她就会开始闹,要么大喊大闹王婆偷了醋,要么假做王婆给了醋,反正最后总要是那个样子,不如王婆就直接给她醋,这事儿就算是了断。
王婆大惊,她在女儿哪里哭了很多年,把她的女儿哭得一只耳朵听觉麻痹,可她从未想过青出于蓝胜于蓝,我的母亲绝望时竟会如此对她,简直比她死了的老娘还过分。
人死了就是这样,即便是这个人输了一辈子,她死的时候总归赢了,非但她赢了,她一族都赢了。
王婆气急了,拿出来一瓶子醋,她不知道要不要给我母亲,最后她也绝望了,抱着醋开始哭。
这个时候我问问母亲,镜子里的我到底是不是我?或许不是我,是一个女鬼,鬼总是如此,他们总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像子曰总去女厕所,没有鬼上厕所的时候会看性别标。
我说这个的时候,王婆忽然抱着醋说,李家姑娘,你要是再用这一瓶子醋逼我,我也去说嘴,说你的娃儿阴阳眼,能见鬼,到时候你也难看。
可我的母亲忽然开始笑,王婆害怕了,她不知道究竟我的母亲想怎样,人总是这样,如果路上有一个人在哭,他们便觉得很正常,甚至会为他编排一个故事,可若是有人开始笑,他们便开始害怕,人就是见不得有人忽然光天化日无缘无故很开心。
我的母亲说,王婆,这瓶子醋你要是不给,我就去买瓶醋,当着楼下所有人的面拿着醋出去,你看着办吧。
王婆害怕了,她说,你就不害怕我出去说你女儿?
我的母亲又说,王婆,我真的去买醋了,你看着办吧。
我母亲有个绝活,就是她是做会计的,她上头要应对领导,下头要应对出纳,可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真账能平的账,于是她是装聋作哑的一把好手,这账有问题,她便假装看不见,而钱要用的时候没有,她便假装听不见,王婆从来不知道会计是如此难缠,因而她也不知道人要怎么把假的说成真的,又用说成真的的那个假的来虚晃一枪,做一出不假不真把没结的旧账把下头要用的新账连带着糊弄了过去,这种好手世上只有会计做的来,我母亲就教我,说世上只有三种钱,一种是没钱,一种是没钱看起来却仿佛有钱,最后一种是没钱看起来仿佛是有钱的钱押出去得来的□□,这世上断断没有第四种钱,如果有,那就是第一种,是没钱。
我就观察她对付王婆,一来是王婆没有醋,她便做出王婆仿佛有醋,但是她断不可能自己去买醋,所以只可能是第三种,那就是她没醋但是看起来仿佛有醋钓出来的王婆那瓶醋。
王婆哭了许久,最后还是把醋给她了,王婆给了醋之后问我说,丫头,你既然能看见鬼,那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姥姥为什么要我的醋?
我说当然是因为你偷了她的醋,可王婆说不是,她要偷也该偷我姥姥的珍珠项链,为什么要偷醋?于是我妈妈问她,那你偷我娘的珍珠项链了吗?王婆说没有,我妈妈就看着她,不说话,忽然间王婆就走进去,把一串金项链拿出来给了我妈妈,她说,我被你妈欺负了一辈子,现在我又被你欺负,果然青出于蓝胜于蓝,你比她厉害得多,我只有这个了,你拿去吧。
我妈妈拿着金项链走了,我不明白,于是问她,妈妈,王婆到底有没有偷醋,也没有偷金项链?我妈妈说,她不知道,但是这世上只有三种钱,如果我们把醋和金项链拿着了,那就说明是第二种钱,第二种钱是明明没钱但是看起来仿佛有钱,你自己去想想吧。
可我就不明白了,那钱到底在哪里?
我的会计母亲笑了,她抱着醋瓶子对我说,你若是能找得着钱,我就给你钱。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是懂了,我知道了钱到底在哪里,可惜的是,成年之后的很多年里,我都一直都不能去验证它,可我直到它就在那里。在我验证之前,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就是我的妈妈,这就是我妈妈教我的东西。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的姥姥死了,王婆换了一瓶她本不欠我姥姥的醋,我姥姥终于要下葬了,可就在下葬的这个晚上,李大仙,就是当初帮我姥姥驱鬼的那个大仙的师父,他找上门来了,说我姥姥欠了他一笔钱,就是当初他徒弟帮着忙驱赶我弟弟的那个事儿,我姥姥说要先看效果再付账,可我姥姥一直没来给钱,本来她是个熟客,这事儿还能拖拖,看在熟客的面子上都好说,可现在人死了,那这钱,我妈妈就得给了。
葬礼上头,我爸爸装作没有听见,一直站在窗户边上看外头,我妈妈抱着我姥姥的遗像,沉默地看着李大仙,她好沉默,好沉默,我真的觉得很奇怪,因为那天晚上,我爸爸在救护车前要退款的时候,她号啕大哭,哭得力气都没有了,可现在知道这笔钱还没收,她竟死一般沉默,看着面前的大仙,一动不动,就如同一尊石像似的,用没了生气的死鱼似的眼睛看着李大仙。
她看着李大仙,李大仙看着她,半晌之后他问,这个事儿,在灵堂里头说是不是有点不方便。
我妈妈忽得转过身来,把我姥姥的黑白像塞给我,对我说:“抱着。”
我一头雾水地抱着像,我的姥姥还站在我身边骂街,她骂了很多小孩子不该听的话,我不能不听,别人又听不见,所以我只好假装我还是个好小孩,我没听见。
我的妈妈忽然一撩头发,把两三天没洗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看着李大仙,忽得露出一个无比完美的笑来,须知我很少见到我妈妈笑,她是个总闷头做事的女人,平时很少讲多了话,只见她笑着看着李大仙,说道:“李先生。”
李大仙很少被人叫做先生,一时间害怕地后退了一步,说道:“这笔钱,要不就算了吧。”
我的爸爸本来正站在窗户边上往外头看,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可他听人讲话听得真切,听到别人说算了,他又不想了事,于是又挪过来,低头看着脚上的鞋,说道:“也不能算了,鬼还不知道驱走了没有,这人倒是忽然出事儿了,你们得赔吧?”
李大仙就急了,说道:“这事儿,这事儿怎么能怪我们呢?我家徒弟面皮薄,不好意思说,可这买东西还钱,这可是天经地义的事儿,那我们都是,都是辛辛苦苦为人民服务的呀!”
我妈妈还在笑,笑得我害怕。
我妈妈又说:“李先生,你别怕,我是税务局的,我们是绝不欠债的。”
我的爸爸疑惑地看着我的妈妈,闷声说道:“你什么时候成税务局的了?”
我妈妈又笑着一脚踩在他脚上,我爸疼坏了,可他他不敢动,他只能忍着,他就那么低着头,忽然开始扣鼻子,我看得出来他的腿在抽搐,因为我妈妈穿的是她的那双高跟鞋。
李大仙一听说她是税务局的,立刻放了心,赶忙说道:“好好好,你们快给钱吧。”
我妈妈一边掏钱,一边说道:“不知道你们平时驱鬼,上税吗?是驱一个鬼一份钱,还是驱一家子鬼一份钱?你要知道,驱一个鬼上一份税,可你要是驱两个鬼,这就是集团作案,税要上十倍……”
那大仙忽然看向我妈妈手里的钱,他又看向我妈妈,忽然像见了鬼似的,跑了。
这个时候,子曰忽然说:姐,姥姥没了,姥姥不见了。
我忽然一转头,发现我姥姥她没影儿了,我连忙拉我妈妈的袖子,对她说,妈妈,姥姥没了,姥姥没了。
我说我姥姥没了,是说我姥姥的鬼魂没了,不是说我姥姥死了,可我妈妈忽然落下泪来,说道,别说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太迟。
我那个时候还不明白没了是什么意思,可我知道有一个秘密,那就是大人总听不出来小孩子讲话讲的是什么,他们总是听成他们自己想听得那部分。
子曰忽然一顿脚,说道,坏了,姥姥该不会找王大仙算账去了吧!李大仙王大仙他们都是驱鬼的,万一他们碰到姥姥怎么办?
我一听吓坏了,我可不想失去我姥姥,她死了以后忽然变得很好,她再也不吃药,并总会站在楼梯门口说楼上女人的坏话,我很少听她讲这些话,她活着的时候很端着,死了忽然变得很有趣,我不想失去她。
我赶忙把我姥姥的遗像放下了,对子曰说道:“我们快去找她!”
我的妈妈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是我是一只兔子,兔子总会对着一个方向忽然发呆,比如有的时候它们在吃饭,可吃到一半它们忽然忘记了自己在吃东西,于是像卡壳似的呆住了,就那么呆着不动,我的妈妈有的时候会用她看兔子的眼神打量我,可我一直不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有的时候我父亲坐在沙发上,坐在他那个经年日久坐出来的坑里看电视的时候,我的母亲洗漱完了,从洗手间经过客厅回卧室,她擦头发的时候,会站在熄了灯的阴影里看我的父亲,那个时候她就是这个眼神。
有的时候夜很深,房子里都暗了,光照在我父亲的脸上,一幕一幕像是皮影戏似的落在他的脸上,因他总是只能跟着子曰看动画片,所以很偶尔,很偶尔,他会忽然笑一两声,那个时候我的母亲甚至会忽然放下擦头发的手看着我的父亲,她就那么看着他,有的时候我觉得那电视机的光像是我父亲论文里从来没有去过实验室的极光,在黑暗里一幕一幕跑在他脸上,我母亲看着他的脸,而他从未发现她在看他。
我母亲看他的神色就像看着她那份死了的爱情。
可她忽然也这么看我就像是看兔子似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我对鬼说话的时候,看见了她那份胎死腹中的出人头地的梦想。
我和子曰赶快往外跑,我们很快就看到了李大仙,可我看不见姥姥,我一直追,一边追一边喊:“李大仙,你站住!”
李大仙一看我出来追他,吓得立刻就跑,越跑越远,跑得我找也找不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