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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四章 也许这就是 ...

  •   从郊外回到神都,已是下午时分,杨修元理去身上尘土,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食,辛时也从宫中下值回来。

      大正坊家中的奴仆都被送走,他回不去,这几天依旧住在王府,临别时两人还曾开玩笑,这回宅邸交由辛时全权代管,可以正儿八经体验一回皇亲国戚的滋味。然而“大王”还没称上两天,府主人再度出现,辛时不无惊讶,望着意料之外坐居堂中的杨修元,走上去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杨修元立刻唤人取壶,一注注混着香兰清味的热水浇下来,接在葡萄海兽浮雕的银盆中,洁面净手。他正盼着辛时回家一道吃饭,拉他入坐,解释道:“你那五十亩新授的田叫陈记事和阿伯看了,在神禾乡好东边那头,中间隔着樊川,一日往返压根不过去。我得到令延那里去住,他在樊川有别业,所以回来和他打个招呼。”

      辛时方才了然,心中很是抱歉,道:“我瞎指挥,让你白跑了。”他坐下执筷,家奴很有眼力见地将食盒搬上桌,一格格打开。

      蒸猪肉,稷米饭,葵菜汤,烤栗子……有杨修元在家,三餐总是格外丰富。菜汤主食都在面前摆开,他道:“我把庄上的税清了,你不住大正坊,先放我家吧。本来也要回来清仓库,几件事搁一起做,不算白跑。”

      那猪肉割成一片片的,平铺在黑瓷碗底,汤汁皆已撇去,色白软嫩。辛时把肉搅碎,夹一筷子蒜泥抹上,随后把那配给烤栗子的酸杏浆拿来浇了半盏,越过稷米饭,在杨修元震惊且万分想要阻止的眼神中捡起一个从中剖开的饼子,肉丝卷进去,咬一口,开饭。

      他问:“你问郑嗣王借地方住,会不会很麻烦他?”

      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又被两人抛在脑后。杨修元道:“没关系,那别业他自己一年都住不上两回。明天上午我去他家里捎个声,说完就直接走了,不在城里留。”

      话毕悄悄观察辛时,见他听说自己明日就走,一瞬间似乎有不可言明的放松:“那好,烦你多费心,年后回来我们再聚。说起来,今年过年打算去哪里玩没有?”

      “没想好。”杨修元搬了米饭到面前。“我们好久没一起过年了吧,上一回还是两年前在乡下。你到哪里,今年我就去哪里,放假的吧?可别说年关头上还不给休息。”

      辛时便笑,亲亲抱抱,很快到入寝时候。他依旧很早醒来,似乎到点养成习惯,连呼时的奴仆都不需要,将衣服、发冠打理整齐,如往常无二的出门。

      杨修元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从王府直连坊外大道的大门中出去,背影顺着坐骑的步伐微摇,消失在街角。今晚他不会回来了,杨修元想,转身入户,面对请问他何时出发的奴仆,随意打发两句“你们自己去就行田税这种事不用问我”,钻入内堂。

      他要为夜间的行动找一把趁手的兵器才行。

      自从回到神都,出游打猎这种事,杨修元没少干,今日被这个堂兄叫去庄园、明日又转到那个表弟在山水间的别业,家中斑鸠、鹧鸪、兔、獐、鹿、豕等野外山禽走兽的肉脯常年在堆积吃不完。

      既要打猎,相应的猎具少不了。光是不同木制重量大小不一的弓家中就有好几十,不用时,解开弦一字排开松散散地竖立在墙角。这不行,太引人注目了,刀剑同理,到宫门口,就算有天子指使的内应,恐怕还得遭人盘问……杨修元深吸一口气,取出放置在柜格中的匕首。

      短刃之兵,他可以绑在衣袖内,虽然杀伤力略显不足,但他本就要行不意之事,还是容易隐匿的匕首最保险。拆开鹿皮坐的刀套,寒光顿时倾泻而出,家奴将刀刃保养得十分锋利,就这样吧,杨修元想,这匕首通身用铜锡铸造,耐磨坚硬,假如他不能一击得中要害,那就反用刀柄去击打后颈与脑部,总有一种方法,能叫那要了他全家性命的女人去死。

      他要杀人,尽管那是他的仇人,可杀人依旧是不容忽视的罪孽。杨修元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勇气承受刀身刺入□□、热血喷洒在脸上的感受,今晚之后他的双手将沾染鲜血,每每午夜惊醒时,都会有声音在耳边叫嚣他不再无辜。但他曾在三年前就替自己做下过这个决定,一度消亡,直到今日依旧实施,假如世上确乎有命数的话,也许这就是他的天命。

      天色将晚,他最后喝下一盏水,绕开所有家奴的视线,离开宅邸。与此同时,皇城中亦有一人起身,不声不响向未央宫行去。

      太后、阿韵,皆已在正殿危坐,身旁六名士兵,带刀配甲,是西宫身边最为信任的亲卫。鼓打起来了,好像有一万年那么悠长,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听到大周王朝闭市的鼓声,多么平常的事物,却在这一刻如此引人眷恋,鼓打完了,余韵依旧顽强地不肯散去,没有人说话,静静地等待着那一时刻的到来。

      天色暗下来,在完全凝固成成某种粘稠、不可视的东西之前,终于有宫人匆匆来报:“天子呼门,欲入未央。”

      太后站起身,道:“走。”

      一行人未持火,借着夜色掩护,飞快向未央宫后方避退。出宫门,低矮房檐与繁茂树木黑影憧憧,摇曳的诡异身姿中,随时能袭来不可知的危险。亲卫左右列队,将太后与两名下属护在中间,即便这样也无法减轻心中的惶惑,唯一一点期冀来自于那遥远的默然矗立在北方的城楼上的一二点灯火,只能在心中不住地祈祷,跑快点,再跑快点——北宫城布置着太后的亲兵,和他们交接上,就安全了。

      那火色终于在目光中越来越逼近,越来越鲜明。忽而明光大炽,从低矮处烧灼出来,一队官兵出现在数十丈外,距离之近,无可回避。

      烧焦的木屑扑簌簌顺着燃烧的火把不停落下。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辛时一颗心吊到嗓子眼,听太后冷笑一声,向来者道:“挡我的路,你们是想造反?”

      房彰叉手,面对曾经与神皇并治天下的大周国母、如今的皇太后,他神态恭敬,依旧持臣子礼节,语气却不容置喙:“未央宫有小人做乱,圣人闻讯,已领军肃清。殿下无需避难在外,请随臣回宫。”

      “未央宫生乱,怎么我这做主人的不知道,你们反而知道?”太后哈哈大笑,目光扫过层层叠叠拦路的禁军。“跟着皇帝的‘护卫军’都有谁?房彰,胡韦之,张敬敏……对吧?你们这些东宫元从,跟阿成办事,倒不奇怪。那么刘通义你呢?当年你在战场上私斩军士,先帝本是要杀你的,是我求情,才保你下来戴罪立功。我可是你的再生父母啊,该效忠于我才对,怎么到御前当值几年,也开始听信那小子的浑话?”

      站在房彰身边的副将乍闻点名,神色中满含不自在。他愧疚萦心,低下头不敢回答太后的问题,只是道:“小人障蔽殿下耳目,臣等无意作乱。请将辛起居、韵尚宫,吴尚仪交出,臣定保殿下安然无虞。”

      太后又是一声轻笑,无视副将的请求,转回头,对身旁下属道:“哦?他们说,这场祸是由你们而起?你二人怎么看?”

      两位下属闻言,立刻躬身长揖。辛时道:“若西宫之罪在臣,愿以臣命换取殿下名誉。”

      阿韵亦道:“贱妾性命不足挂记,请太后赐妾死,保贵体之安。”

      “那我就把你们交出去好了。”太后笑着,像是在做一个无足轻重的决定,话音刚落下,突然神色一凛。“先是待诏、然后宫女,把我身边的用人除去,下一个是不是就要轮到我?皇帝图谋不小啊,他这不是肃清宫禁,而是要把我也一同杀掉!”

      “殿下!”

      禁军还没来得及替天子辩解什么,又有一队人马拿枪持械,高举火把赶到现场。听命于太后的北军终于到了,两队士兵狭路相逢,当即拔刀,混战一触即发,北军首领喝道:

      “别动!持刀入禁,罪同谋逆,斩杀尔等无问!”

      援军已至,太后同样底气大增,向前一步:“想清楚你们跟的是怎样一位人主!他可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贬斥臣子,如今又因一点口角之争意图弑杀生母,这样的人主,尔等真欲从乎?连生母都不放过,参与这件事的你们,又会得到多少宽容,只怕今日立下拥戴之功,不必等到明日人尽其用,就已是狱中冤魂了!”

      一颗头颅自半空中被抛出,落在地上,滚入人群中。

      “作乱之人已被斩首!”太后见状,振臂高呼。“尔等受其蛊惑,此刻归降,概不论罪!我乃周朝大神圣母皇太后,辅佐先帝开国有功,亦是当今天子、亲王生母,圣君之权,亦可行之!”

      那惨白而又熟悉的飞骑面容、断颈处抹上的草木泥灰,终于成为击败天子亲卫心中防线的最后一道利刃。房彰张口,想要说什么,鲜血却先于言辞涌出,高大身躯轰然倒地,露出背后持着刀的,双眼通红的刘通义。

      看到头颅的一瞬间,这位曾经受过太后恩惠的副将便知大势已去。刀刃还在滴血,一部分顺着血槽流下来,流过刀柄,浸湿在他的手上,而他将这柄才斩杀过己方将军的长刀对准余下士兵,直到一阵骚乱之后,所有人都寂静下来。

      “妖人胁迫陛下,在宫中作乱。”他无可奈何地宣布。“请太后登北城楼,调度禁军,指挥救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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