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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你最好别出 ...

  •   因主人要出远门,宋嗣王府一大早便忙碌起来。跟着早起上值的辛时一道出门,两人在朱雀街口分别,一个向北、一个向南,各自奔向分内的事物去了。

      杨修元带着奴仆,先到辛时家。对于职田到底划在哪处,年轻的起居郎自己也说不清,只能寻找田契。好在这等贵重之物,收藏得还算妥当,杨修元很快在主屋柜子里找到契纸,思索片刻,拿匣子装了带在身边,方才到业德寺去传递口信,借用芝奴两日,让他把一众人领到郊外去。

      到达田庄,已是暮时,因怕不熟悉田事,杨修元将王府中管理日常开销与库房存取的记室官员也带在身边。一路问,才知辛时那片职田在神禾乡最东头,与他的田庄隔着一整片高原,一日内根本往返不来,只好将庄内的租税先计量清楚,再做其他打算。

      庄园一顷有余,也就如同新授职田般的大小,和佃户说定,只取整数。然而田间所种谷物并非全是小米,次日打开仓库,黍麦菽麻应有尽有,于是一样样折合市价换算……冬日亦有农活,佃农将杨修元领到仓库,稍做陪伴,告辞下地打理果树,杨修元则看着自己那记室官员拨算盘记稿纸,等到五谷斗数都算清了准备开始称重,撇下庶务,到外头去闲逛。

      这是他第二次到辛时田庄上来,听说主人家身边从前的侍卫摇身一变成为嗣王宗亲,佃户一家都惊讶得不行。杨修元沿着曾经巡逻过的路线走,看到那亮闪闪玉带一样的小溪,还不到结冰的时候,观察半天,在河中卵石底部眼尖瞅见几条微摆侧鳍的鲤鱼。他没有佃户家孩子那样空手捕鱼的经验,但也耐不住手痒,丢石子没砸中反将其惊走之后,又继续像西走,直到再度站上那片树木獠生的山岗。

      日色微微有些阴,高处风大,久站脚底生寒。回去煮点酒喝,杨修元想,农人家中有黍米酿出的浊酒,很甜,拿细麻布过筛,而后煮到微冒热气,喝上三升也不会出现醉意,用来驱寒正正好好。

      他在四通八达的阡陌间横穿直走,突然瞥见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影,一晃眼,仿佛是扎来驱赶鸟兽的假偶,却见他衣衫微动,转过头来。难道又是来找辛时求职的?那消息可太不灵通了,杨修元欲探究竟,走近几步,却识得是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那日领他进宫,又送他出宫的翊卫将军房彰。

      大周青年天子最为信任的禁军长官此刻阴沉着脸,身上护甲同样冷离离冒着寒光。一见到年轻嗣王,他立刻夺步上前,质问:“还有两天便是正日,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

      杨修元并不待见天子的身边人,即便他们如今短暂地结成同盟。他来能有什么好事呢?无非是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旧仇、替天子杀人,心底腾起反感:“你们监视我?”

      房彰冷笑,听笑话一样听杨修元的盘问,道:“你都和太后的下属住到一块去了,怎么敢叫我们放心。”

      “不是你们说的不要被看出异样吗?”杨修元不耐,一点配合的意思都没有。“要行动时,我会回去,坏不了你们的大事。”

      这番话显然并不能取信于武将。房彰上上下下将人打量很多遍,依旧对年轻宗室擅离京都的轻浮态度很不满,警告道:“你最好别出差错。”

      杨修元同样语气不善:“你别来指手画脚,就不会出错。”

      这话触及房彰的逆鳞。面对叛逆,武人骨子中的粗鲁作祟,当即抬拳朝照着杨修元脸上砸过去,狠声道:“面对圣人,放尊重点!老子早看不惯你这公子哥做派!”

      杨修元也不示弱,左脸上挨了一拳,目露凶光,抬腿一脚便往人腹部踹,低声吼叫:“那就杀了我啊!叫他自己去背弑母的罪名!”

      房彰被踹得猝不及防,捂着肚子连连后退,背躬如弦。他目光中满是暴戾之色,恨不得将杨修元生吞硬嚼,隐忍半天,终碍于此人的身份与天子的叮嘱,向旁重重啐过一声,转身离去。

      杨修元站在原地,盯着他离开,直到走出庄园,背影彻底消失在天际。

      他始觉面上疼痛,眼眶处火辣辣的,可能要肿起来,还可能要淤血。武将挟私报复,一拳打过来力道没掺半点水分,杨修元急忙回到住人的几间田舍寻求帮助,还没来得及喊一声“阿婶”,佃户之妻看见他,惊呼:“大王脸上怎么弄成这样?挨了谁打吗?豆儿,豆儿,赶紧拿药酒出来!”

      她焦急无措,一见小女儿出来,夺过坛子又往她肩上推,道:“快去喊你爹爹和阿庆回来,大王的脸肿了!”

      在外务农的男人一听见主家受伤,急匆匆全部都跑回来,看见杨修元半边脸挂彩,震惊不已。一个个围在身边,嘘寒问暖、递水递跑,里里外外跑得人仰马翻,杨修元这严阵之势包裹得很是不自在,心虚道:“走路的时候望野处,没看见杆子,撞了一下。”

      佃户之妻扳住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没有积压血块。不算伤得特别严重,过两日就会好,但她依旧心有余悸,捂着胸口道:“乡下不比城中,路不平坦。大王走道可得留心着点,万一摔出好歹怎么办。”

      杨修元安慰道:“没关系,我皮糙肉厚,以前也是种田的。”

      此言一出,围着他的人全都笑起来,气氛一扫沉闷,轻松愉快。佃户伸手轻拍他的背,手掌宽阔粗粝,有种大地般的安实敢,道:“年轻人恢复得快,过几天就好了。”

      杨修元趁机说起田地上的事,仰着头道:“阿伯,田税清算出来了,十五石粟,还有一半折成黍米和菽,共计二十五石。我后天拉走可以吗?”

      佃户道:“可以啊。但我看你就带了一个人,加上阿庆,两个人好拉吗?”

      杨修元道:“家里仓库还没清,我明天先回去,后天再来,顺便多带几个人。这样就方便了。”

      佃户笑道:“回去了还费那个劲过来干什么?直接叫下人就好咯,又不是不认得你家标识。”

      杨修元揉着脸颊化瘀,一边按,一边道:“阿汝托我办事,还是亲自看顾比较放心。”

      佃农便不说什么,见人脸上没有什么大碍,出门继续干活。他喊阿庆一道,拾起倚靠在墙角的锄头,笑呵呵道:“这也是个好人,不怕掉体面。现在这样守义气的人不多了。”

      阿庆背了簸箕,埋头向前走,闻言道:“宋嗣王对阿郎的事一直上心。”

      房彰在杨修元处没讨到好,狼狈离开。那一击将他踹得腹部绞痛,揉了一路肚子,才稍许缓和。回到城中,他顾不得延医开药,或者买盏饮子镇痛,在宫门落钥前勉强赶回禁中。

      杨擅正在焦急地等待消息。一见到武将,立刻迎上去,问:“如何?”

      房彰喘一口气,叉手道:“人没跑,在乡下。说是收田租。”

      杨擅脸上明显腾起不悦。片刻,没发作,道:“随他吧。”

      房彰却咽不下这口气:“宋嗣王举止浮躁,明知大事当前,臣今日找到他,却依旧满腔怨言,字句中皆是对圣人执政之不满。他绝非能够托付君心的良辈,陛下英勇果决,当早除隐患,宋嗣王可驾驭一时,却不能长留。”

      杨擅听出他话中之意:“你要朕连他也杀吗。”

      “圣人因父母之过怀愧,对宋嗣王恩惠良多、处处避让,他却依旧半点不肯体会苦心,一味将西宫的罪行怪在我们头上。”房彰大力相劝,言辞恳切。“而今又要求与西宫亲信共存……他本就有怨!再遭有心人挑唆,日后唯恐酿造兵戈大祸,陛下不能不防他的不臣之心!”

      杨擅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虚空,不为所动。房彰见状,焦急道:“陛下!”

      杨擅依旧无所反应。武人心一横,将一年多前在东宫侍奉时的称谓拿出来,激动道:“大郎!”

      青年天子叹息一声,做下决定。

      “父亲病重时,大权无人拱卫,旁落应氏之手,便是由于亲族凋零。我又岂能再做这等残害手足之事……”他缓缓开口。“先留着吧。总归明日之后,朕与他不复相见,有什么仇怨也消解了,真有乱心,等到时候再动手……也不算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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