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第九十二章 人生从来没 ...

  •   回到府中,对于宫内之事,辛时只字未提,杨修元同样怀揣心事。面对面吃饭,难得气氛稍许沉着,倒也谁都没觉得奇怪,一路相安无事到临睡前。

      洗漱、换衣,上榻,家奴将保暖的帐子放下,隔绝案台上闪烁的烛火,又很快将灯帽盖上去,一闪而灭。侍者合门而处,夜色归于寂静,辛时这才翻身,将手臂枕在脸下面对杨修元,唤道:“阿元。”

      杨修元那侧也立刻传来动静,悉悉簌簌的,同样转过身来:“嗯?”

      辛时问:“你这几天有空吗?有件事想喊你帮忙。”

      杨修元立刻道:“有啊。怎么了?”

      指间垂在褥上,辛时下意识捻住那软面。冬天了,为防寒底下垫的是皮货,隔着一层素绫,他一边用手去捏微微分绺的羊毛,一边道:“就是临到年关,快收田税了嘛……但是职田那里,还没有人给我去看。”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杨修元于是想起来:“啊,就是那个你从七品提到六品,多授的五十亩田?不是一个月前就说发了吗?”

      “对啊,发了,还不知道发在哪呢,说是潏水靠神禾乡往东那里,和我原本的庄子挨得还算近吧。”辛时道。“这不是那母子俩一直吵吵嚷嚷不对付,连我也没空管这些杂事……唉,新发了田,却连田上什么样子、佃户是谁也没见过,虽然说今年才授的田不缴租,但也不好就扔在边上不闻不问吧,时间久,人家都要以为无主。”

      杨修元问:“往年没人给你做这种事?”

      “往年都是阿庆在做这事,农忙的时候去庄上帮工,顺便收粮。”辛时说着叹气。“这壮奴心思鲁直,按部就班的事情还好,稍有变化,就不知道如何应对,要他去给我看新田,估计木讷讷地都说不出句囫囵话。原本我该亲自去的,但最近实在抽不开身,思来想去,只有你还能放心托付……”

      杨修元听得心底暖洋洋。未及多加思索,一口答应道:“你缺人,我当然帮忙。”

      辛时闻言舒展眉心,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明天走行吗?”

      杨修元惊讶道:“这么急?行啊,左右我闲人一个,早去早回。”

      辛时道:“那你到我庄上去住,顺便把那里的粮也收回来,记得亩田六斗粟,一定计量清楚了,不要多拿。我真的怕了那庄稼人,买宅的时候就说要拿积蓄帮忙,没准又想塞什么家底过来,还都还不清。”

      杨修元笑道:“对你好,你也不要。”

      辛时伸手去戳他,道:“我是主家他是佃户,只有我宽待的理,又不是十分相熟。况且这虽是先帝时额外赐给我的地,但也算在职田一项,年税多少有明文规定,多收粮食,他不要紧,我犯法的——你堂哥正盯着机会办我,可别在这种地方阴沟里翻了船。”

      杨修元握住辛时的手,听他怨气冲冲,满是对朝中人事的不满,顺势贴上去亲吻,道:“嗯,嗯,好啦,别急。这不有我吗,我都给你料定。”

      效果显著地将人安抚下来,听他又问:“有没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

      杨修元道:“你庄上一应都有,收拾不了什么,拿几件衣服罢了。人也不必多带,碍手碍脚的。”

      辛时道:“随你,那就叫阿庆服侍。你家奴仆是不是不认路,明天到业德寺拐一趟,让芝奴送你过去。”

      说罢抽回手,翻身要睡。杨修元见状又攀上去,将辛时半掰回身,不可置信道:“这一去有好久不能见,你就这样睡了?”

      辛时闷声笑,拨开杨修元的手,嗔骂道:“别闹我!这节骨眼上起不来床,真是不想活了。至多不过月余,回来随你折腾。”

      杨修元闻言不再动手动脚,乖乖消停下来,道:“你说的,到时候别赖账。”

      辛时嗤笑一声,不再说话。杨修元顺着杆子上爬,自腰间将爱人整个搂在怀中。

      他巴巴地在黑暗中睁大眼,感受自己与怀中人胸口上的一起一伏。“节骨眼”三个字还是勾出了心中一点胡思乱想,杨修元安静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对了,阿汝,我听说现在形势,呃,不太好?”

      “嗯?”辛时本已有些睡意,被这一问唤醒,再度转过身来。“……你听谁说的?”

      手指碾在身下有些发疼,杨修元松开怀抱收回来,一边活动,一边道:“和其他人玩,闲聊时听到的……是这样吗?”

      辛时道:“你少论政。”顿一顿,又道:“嗯,不好说。”

      提起这件事,他似乎也愁上心头,并肩和杨修元躺在一起,过了好久,才低声道:“放在几个月前,我会觉得太后就算把持朝政,也不过以天子之母的身份过问议事,现在再强势,等将来老了,没精力了,也就过去了。可现在……”

      他吞下半句,在看不见的夜色中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浓浓的忧思。许久提起另一件事,问杨修元道:“你知道朝中多出了一项‘腹诽’的罪名吗?”

      杨修元摇头,皱眉不解,道:“腹诽——这是什么,心中议论?以这种口说无凭的东西给人定罪,不能吧?”

      辛时苦笑一声,道:“就是这样。这还不是轻罪,已经有官员为此受贬,和流放差不多了……”

      杨修元问:“谁规定的这项罪?”他有一点不好的预感:“……天子?”

      辛时道:“嗯。”

      杨修元听罢,有些呆愣。他能猜到,青年天子这么做是为了抗衡太后,可这样专横的决策依旧闻所未闻。

      “向来说祸从口出,怎么还能没说出口就已定罪。这也太……”

      “是啊。”辛时将杨修元未说完的半句补上,喃喃道:“太荒唐了。”

      何至于此呢……年轻却看惯风云的起居郎在心中暗暗惋叹。杨擅是大周天子,先帝嫡长,即便什么都不做,朝臣也会自然而然地偏向于他。分明只要忍耐几年,便会有无与伦比的优势,却太急于眼下就和太后争权,“腹诽”的罪项一出台,无异于自断手足。

      更别提逼宫这样惊骇的举措。他驭下实也无方,自己太优秀,因此对旁也过分严格,反而叛离了人心。

      “因此你少议论政事,打听也不要,权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辛时翻坐起身,面向杨修元,细细叮嘱。“我牵扯其中是身不由己,你现在有选择,安安稳稳做一个富贵闲王就好。天子看重手足,你是叔父唯一留下的血脉,他不会亏待你;即便将来太后争得上风也不必担心,有我在中周旋,她……就算改朝换代,她也仍旧是想要宗室支持的,哪怕少一个人反对,也会轻松许多。”

      杨修元骤然一惊:“改朝换……”

      “嘘,慎言。”不等吐出几个字,辛时已出手按住他的嘴唇。“这是你们杨家的天下,亦是人心所向,没有人会真的愿意变革天命。大逆不道之事不能去想,只是也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

      杨修元不再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辛时的态度。青年天子昨夜在宫中说太后密谋废其帝位,杨修元还能觉得是堂兄在夸大其词、危言耸听,好劝说自己为他效力。可是眼下听辛时话中透露出来的意思……应当是真的了。

      他分明知道,却什么都不对自己说吗……?

      辛时其实也不十分喜欢呆在神都这权力中心之中。杨修元想。无论如何,太后都杀了对他有恩的宋王一家,即便姐姐骂他冷情,年少友人这几年真实的所作所为自己却都看在眼里,他并非毫无芥蒂地在为太后任事。

      可是……眼前划过辛时的种种神态,言及国事时的自豪,游走街头时的灵动,他切实地对大周都城中的人与事有过憎恨,却也切实地心怀喜爱。那些情感都不是假的,就像他爱辛时、恨太后,都不是假的,想到这里,杨修元又犹豫起来。

      辛时曾经隐瞒事实擅自替他做下决定,那时所曾体会到的悲切犹在心田。假如他也要不告而行,剥夺对方的选择,即便最终能够归于山野,遂愿相伴,难道这件事,就一定不会成为横在他们心间的一根刺吗?

      这是一个无解之局,进退维谷。他多么渴望能够一辈子就这样简单快乐,身份尊贵、衣食无忧,闲时纵马出游,倦时爱人相伴,譬如过去两年中度过的时光。然而再渴望,他也不得不舍去一切,因为就像天子和阿姐所说,有些事他必须去做,他不能因为眼前短暂的和平,就忘记自己的来历。

      人生从来没有两全的选择。

      辛时已然入睡,呼吸悠长,他分明也怀揣着秘密,却如此宁静。杨修元暗叹一声,心中又有些酸涩,将额头轻轻抵在身边人的肩膀上,良久,终于沉入梦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