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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没有哪个母 ...

  •   谋划初定的第二日清晨,天子遂了太后的心意没有再去未央宫问候早安。她昨天既然能够底气十足地放话,肯定早就洞悉内幕、不可能问出结果,杨擅于是也懒得再专门去给母亲一个回应,让“为宋嗣王册妃”这件事不了了之。

      颖皇后依旧还向西宫去,见完婆婆,到含宸殿与丈夫一道用朝食。太后免了天子的晨昏定省,却没有免她的早晚问安,对儿妇她稍许宽容,还愿意赏脸一见。可颖皇后实在也是资质平平,她是一个合格的妻子,也是一个合格的儿媳,不骄不妒、平和孝顺,然而要她洞悉丈夫的心结、为天子排解忧难,却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哪怕能有阿勉的一半聪慧也好呢,他多么需要一个与他心有灵犀的贤内助。杨擅不无忧愁地在内心感叹着,正准备说事,抬头发觉发妻同样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问:“怎么了?”

      颖皇后便道:“昨天晚上,承春殿那里……有个宫人自尽了。事关人命,妾不敢擅自做主,请圣人定夺。”

      “这不是内庭的事吗?”杨擅叹息一声,挥手,命宫人撤下案上碗碟。“怎么了,她是偷了东西,被人杀害,还是怎么着?”

      “都不是。”颖皇后回答。“好像就是……想不开。”

      杨擅无可奈何:“那就更没必要告诉我了啊,该怎么办怎么办。要调查的,请宗正,不调查的,葬到内人斜,如果有家属在世想领回去也行。世上想不开的人多了去了,还能一个个提前洞知安慰他们不成?内庭本就是你的职责,大事当前,我哪里有空顾及这种细枝末节。”

      颖皇后唯唯应是,面上浮起羞愧之色。

      小插曲解决,杨擅惦记昨晚对杨修元许下的承诺,语气一转说回正事。他问妻子:“你信阳娘家那里怎么样?还有在联系的人吗?”

      颖皇后点头。天子于是吩咐她:“那你两天往回递个话,叫他们看看县周有没有合适的田产,帮我置办一座庄园出来。地方不需太大,十来个奴仆,五六顷田地,中产之资即可,但要尽快,最好这一个月内就打点好,有用处。我也不白拿东西,和你家族人说,明年有什么子侄要入仕的,举荐上来。”

      颖皇后当即表态:“替陛下分忧是妾家之责。”

      见妻子将此事放上心,杨擅再叮嘱几句,便到前朝去处理政务。今日是常朝,参见人员不多,杨擅到时,太后又已准点准时地隐于幕后,等待侍中宣高升朝。青年天子望着垂帘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没说话,在一片唱赞声中走向御床,踞腿而坐。

      再忍几日。他在心底对自己说。这种受制于人的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且说辛时那头,有太后在中作保,李台的请辞文件和通关书牒批复得很快。然而昨夜杨擅召杨修元共谋大事,恰也逢到李台出京前最后一个晚上,辛时上同僚家正式送别,未曾注意到王府内的异样。

      他最近的确忙得很,太后、天子不对付,连带他也随时待命,已经月余没回自己位于大正坊的家。杨修元数日前的那番提议,他最后听了进去,恰巧李台离京家中妻母儿女需要有人看顾,与两人都商量过后,便将自己家中一男一女两个奴仆在昨日登门时领至李台家中,一方面请他托管,一方面也顺带帮他服侍老幼。至于辛时自己,则收拾东西轻车从简正式住到杨修元府中去,毕竟天家母子二人眼看着还要僵持好长时间,而在这期间,他大概都不会有心情每天额外花费时间往返家宅,只想离上值的地方越近越好。

      午休时,辛时没和门下省的同僚一起上食室,转而到内宫向太后汇报事务,对于他时不时的缺席,众人已经习以为常。太后并非时刻要辛时向她汇报天仪殿内的情况,只是偶尔与天子闹得实在不愉快、厌倦理政的时候需要下属代为监察,辛时向西宫去,为的是将李台赴任边塞一事最终了结,至于今日的前朝政务,和前几天比起来,实在是平静无奇。

      太后同样做如是想法,下午简单地听过几件政事,见天仪殿前寂寥无人,天子回后宫,她也回后宫。母子两人难得“和平”相处一天,辛时舒一口气,抱着今日记下的档案回省台,将起居注整理好后,他准时下值的可能很大。

      太后回到未央宫,休息片刻,又听宫女传信,言门外有左武卫府中郎将齐赛求见。这一军官,太后向来和他不太熟,依稀记得是天子提拔上来的,闻言便寒了脸色,道:“我与十二卫禁军素无交集,他来干什么?明天传出去,又说我伸手弄权。”

      宫人道:“齐中郎今日无值,是私下里过来的,言有要时禀报,恳请殿下施恩一见。”

      太后皱眉,道:“行吧。”

      那壮硕的汉子冲进殿中,不等尊贵妇人发话,便倒在地上,连连磕头。他像是痛苦又后悔极了,痛哭涕流,只差在地上打滚,直道:“贱人有罪!请殿下裁罚!贱人有罪!”

      他那眼泪、鼻涕,一股脑抹在地砖上,太后遂而很不喜,冷淡道:“你犯了罪,军中自然有量刑,来我这里干什么,去找长官自首。”

      “罪臣……作乱宫闱!”齐赛心一横,闭着眼和盘而告。“罪臣偷会宫人,□□□□,自知无可饶恕……臣该死!臣知罪!臣愿将功折罪,求殿下留臣一命,臣有秘事禀达,天子……陛下有异念,欲夺西宫之权……”

      太后神色一凛,正身而坐,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军官:“什么?”

      她当即屏退身周侍者,只留下一个可信的宫人,道:“叫阿韵和辛时过来。”

      辛时在前朝听到传唤,还不清楚是什么事,匆匆忙忙赶到未央宫。一入殿,立刻被那股肃杀的气氛镇得噤声,惊疑不定地挪到阿韵身边,眼神在地上的武人和上首的太后之间来回打转。

      太后道:“你说吧。”

      从军官的讲述中,辛时才得知,昨天禁庭内承春殿死了一个宫人。这是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宫人自尽身亡,在内宫中偶有发生,而似乎天子与皇后也没怎么当回事,按章程收殓尸身过几日准备入葬。然其中有内幕,齐赛言,他与那宫人实则私底下相通,于数月前不慎有孕,至今时才终于发现,对方怕事情泄露,惊惧之下,自绞而亡。消息传出,齐赛由是也害怕不已,他那在内宫的情人怀孕已有数月,只要天子皇后命人查验尸身,绝对瞒不住。天子治理内外皆严,秽乱后宫的罪名又实在太严重,武人自知无有活路,遂铤而走险,将逼宫一事向太后告密,以求谋得生机。

      太后问:“此言当真?”

      “当真!”齐赛不停磕头,发毒誓以做保。“陛下昨日召人密谋,罪臣亦在其中,亲耳所闻……话中还有弑杀西宫之意!臣言绝无半点虚假,若敢挑唆诽谤,便叫父母死绝、妻子俱亡!”

      “行了。”太后道。“我知道了。”

      她长出一声气,似乎很厌倦也很失望,对阿韵道:“你到颖皇后那边,把承春殿宫人那件事接手过来,别叫他们查。皇帝那边……他宠赖你,还要靠你们发兵不是吗,那你就先回去吧,别让人看见出入我未央宫。”

      齐赛读懂太后话中的意思,感激涕零,又一顿指天发誓,肝脑涂地报效恩情云云。店内的人都走了,一时只留下辛时,愣愣地品味着“天子逼宫”这样巨大的冲击带给他的余韵,略有无措地望向太后。

      太后同样望向他,威严在这一刻过于低沉,化作阴云与寒冰。听到这样的消息,她怎么可能有好心情,大周王朝最为尊贵的妇女面色如霜,缓缓开口,终于提出深埋心底的疑问:“他就这么容不下我这个做母亲的?”

      辛时未答。或许太后问这个问题,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回答。

      果然,太后顿了顿,见未听到回应,自顾自道:“前朝末年的时候,苛政重税,民不聊生。我奉父母之命嫁入先帝之家,过不了多久,时局就变得很乱了。到处都有流寇劫匪,农户也扎成堆地起义,先帝本是图一糊口,随着当时的州郡韩太守一同前去镇压,眼看交不了差,也扯着旗跟着一道反了……待我生下第三胎的时候,杜伟先占着华东一地自建赵朝称王,先帝据守江川之北,每日大小摩擦不断,不知何时,就会全面开战。”

      “先帝在前线奔波,我那时因为养胎,正带着家眷住循城中。”太后微换坐姿,双指撑住额角按揉。“循城和原州隔得远,战线若是拉起来,交通要道切断,谁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耗上五年十年都是有可能的事。我的父母,那时候年事已高,不一定能熬到战事结束,而就算结束得快,乱世中安全无定,今天还好好的人,明天说不定就没了。我就想,干脆果断一点,趁着眼下行路还算太平,带阿成回趟娘家,让老夫妻两个看一眼孙子,就算以后发生什么意外,也不遗憾。”

      “可是先帝那时候没有兄弟帮扶,内宅也只我一个能担事的女眷,带一大家子出行,怎么招顾得来?”太后无力一笑。“不挪动是最安稳的。所以啊,最后我决定,把大部分人留在循城,我单单抱着新出生的阿成,挑选几个靠得住的女婢和力夫,轻车从简回去。”

      这也许是她英明神武的一生中,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路上倒是一路太平,原州还没怎么遭战乱,老夫妻两个挺硬朗,看到孙子也很高兴。谁知不过半个月,突然传来消息,敌军偷袭后方,整个郡都沦陷了。”太后愣愣地继续回忆,眼中有盈光开始流动。“先帝一大家子,我的三个孩子,都还在县里啊,他们会被怎么对待,我不敢想……没过几天传来说,杜伟先用先帝亲眷泄愤,绑在城头斩杀,一个不留,我那一对双生儿女,才刚满两岁,没学会喊阿爹阿娘多久,更是被他们,烹成肉羹……吃掉了……”

      “我唯一的女儿,连骨头……都没剩下一根……太小了啊,两岁的孩子,衣冠招魂都招不到,这么多年,我做梦都梦不到她……”

      话至此处掩面,已是泣涕如雨,不能自己。辛时听着,也不由得红了眼眶。

      没有哪个母亲会不为儿女噩耗悲痛。尤其她的孩子还那么小、那么小,本应该在父母的呵护下,拥有全天下最为风光的未来。

      “罢了,既然儿子不认母亲,我也没必要上赶着替人做娘。”太后不知何时拭干眼泪,又恢复到平常刚毅果断的面容,微微冷笑。“先帝的嫡子不止一个,有福气当皇帝的也不仅一人。我就当早在二十七年前,伪王杜攻入循城的时候,他就同他的哥姐一起,一并死在乱刀之下了吧……”

      太后言尽,辛时听罢,默默低下了头。

      天家母子两人走到今天,终是彻底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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