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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我答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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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勉离开了,徒留杨修元一人在含宸殿中独自冷静。不过半炷香的时间,青年天子又从门外进来,立于数丈开外望向堂弟,问:“考虑得怎么样?”
杨修元抬手一抹眼角余泪,没什么好脸色的扭头过去,并不想看见娶了自己姐姐做妾的堂兄。他将手上泪水在胸口抹去,磨磨蹭蹭从地上撑着膝盖站起,这才道:“我答应你。”
杨擅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定。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杨修元又道:“但有三个条件。”
天子此时已经缓和过来情绪,听见杨修元的要求,并不意外。他问:“什么条件?”
“不可以杀辛时。” 杨修元蓦地转过身。“最重要的一点,不能杀他,也不能伤他。”
杨擅背手看着堂弟,听闻这个要求,一时没说话,片刻道:“宫内风言你与他有分桃之情,原来是真的。”
杨修元咬唇,握起了拳,没有回答。
杨擅道:“太后遮蔽朝政,一半有他的功劳。不以他做文章,你要我怎么整肃朝纲?你要我为你的一点点私情,从而放弃江山吗?”
“那是你的事,你自己去想办法。”杨修元分毫不让地反驳。“但你要是敢动他,我第一个要了你的命。反正我在这世上也没多少好牵挂的,大不了所有人一起死。”
杨擅冷笑:“威胁天子,你的胆子真不小。”
“反正话已经说开,那么索性说到底。”杨修元怒意渐起,再无保留地将心中怨恨倾吐出来。“我老早就想说了,其实我讨厌你,特别讨厌你……尤其是你这副自高自大、自以为替他人着想的模样。撇开父母的劣迹,装得仿佛圣人一样,你觉得自己特别高洁,特别无辜吗?既然要求我不忘家仇,你也要对父母的罪行负责,你同样是残害我家族的凶手!”
“原来一直以来,我努力待好兄弟,换来的却是这么一个看法……”杨擅自嘲一笑。“你以为我没有遭报应吗?如今山河凋零、西宫主政,宗亲之间反目为仇……父母之错亦是子过,这就是我的报应啊!”
顿一顿,深吸一口气,赶在杨修元之前道:“我答应你。”
他看着堂弟半晌:“抓是肯定要抓的,我不将他当场斩杀,押到狱中之后,用其他死囚顶替。你给他改换一个新身份,从此之后,我只当世上没有这号人,无论你要杀要剐,还是留在府中……豢养,我都不再过问。”
“我不要府邸,也不要封王。”杨修元语气生硬。“这是我的第二个要求。等你大事落定,放我一个庶人身份,我要和他到别的地方去生活。”
母子相残、姐为弟妻。十年前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十年后还是一模一样,这是最后一次,他再也、再也不想,卷入到天家泯灭人性的纷争中去。
“哈!”杨擅大笑一声,意带讽刺。“你可真是痴情不改!为了一个男人,还想带着他隐姓埋名,长相厮守……有什么用?难道他能给你生儿育女?”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不用你管。”杨修元顶撞回去,面色不善。“你只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可以。”杨擅略一思量,很快答应。“反正你心里对我有怨,很快我也要与你隔上杀母之仇,虽然主意出自我,可再怎么说也是芥蒂,没必要继续在神都相看两厌了不是么。待天下正本归源,我可以赠你一些薄财自去,对外只称你死于护驾,追封父辈亲王之号,陪葬帝陵。若你愿意到信阳一带生活,阿颖娘家在那里,让她递个话,替你置办一些田产。”
杨修元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连这都答应,看来你的确快要被太后逼得走投无路。”
杨擅对此避而不答。他只问:“第三点呢?”
“第三。”杨修元说到这里,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再度被抽干,用双手捂住脸,慢慢地、慢慢地倒回坐具上。“善待我阿姐。你发誓,无论将来充入多少后宫,生育多少儿女,都不可以让她像先帝张夫人母子一样……无所依靠,惨死深宫。”
“这不劳你担忧。”这一次,杨擅回答得很快很直接。“她是我的堂姐,有这一层关系,我永远敬重她。更何况,我待阿勉,是出于真心。”
他又问:“你还有什么其他的要求?想要什么,大可现在都提出来。今晚过后,我不会对你这么宽容。”
还能要求什么呢?杨修元默然想。他的姐姐嫁了人,一派夫唱妇随、琴瑟和鸣,没有外人插足的余地,而曾经与辛时玩笑间许下的诺言,也已经兑现……他在这世上层有的亲人仅剩此二,除却两人的平安,他再没有什么可以关怀。
遂道:“没有了。不用担心我会反悔,太后本来就是我的仇人。”
“这样最好,记住你说过的话。”杨擅拂衣,同样坐下来。“五日之后,十一月十七,日入前五刻为皇城闭门之时,而后禁军交班,那是我们约定动身的时刻。你等闭门之后来,闭门之后,立刻入宫,这是门下省城门郎朱宝樘的宝符信物,他掌管西方皇宫城城门启闭之节,见到东西,会放你进来。”
“我们会先你而走,诱开未央宫宫门。”见杨修元妥善将信物收好,杨擅继续说。“最好的设想是在未央宫擒住太后,但我想母亲不会轻易罢休。未央宫毗邻北城门,北军中又多有听应氏号令者,她定会向那头撤离,我们会提前控制住北军,这也不劳你操心。你要做的,是入宫后跟随我们的动向,潜伏在现场,趁乱寻找到机会,击杀太后。”
“太后绝不能活着被羁回未央宫。”天子强调。“她一旦回去,孝道当前,就不方便再动手了,只能是“乱中”突生意外,这很重要。底下人有碍于君臣之别,终究胆寒,而这样的做法太有害于名声,我要为将来治理考虑,同样不能轻易和外人说。我不拘你用什么方法,刺还是勒,把人给我弄死就行,如果想趁机劫走辛时,我亦无所谓。大不了就说是他心怀不良叛乱弑君么……呵,收回去,你这是什么表情?总得有个出来替罪,人都给你留下了,别得寸进尺。”
杨修元忍耐很久,终于忍下往堂兄脸上揍一拳的冲动:“知道了。”
隔着衣料,他摩挲那块杨擅给他的“信物”。这是一块用蓝田玉雕的袖珍宝符,除却大小,和城门郎用以启闭宫门的真正符玺一模一样。杨擅并没有让杨修元和那位掌管西城门的城门郎见面的意思,既然是密谋,个中细节自然透露得越少越安全,不到最后一刻,他不想让任何人知晓他有杀死母亲的打算。
青年天子见状,下达了逐客令。他用借口骗过母亲,邀杨修元进宫,如今时间也差不多,遂道:“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事涉机密,你姐姐的性命亦牵扯其中,回去之后万不能表现出异样,也小心被人套出什么话。”
杨修元道:“我有分寸,不用你教。”
天子望一望堂弟,对他大不敬的态度,最终没有发作,随人往外走:“这一次教你入宫,我对母亲说的是替你择选良妻,若有人问起,你也可这么说。先帝治陵的时候,我的确这么许诺过你不是吗?朕一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最后一句话,杨擅说得语意深长,却并没有讲明,停在了两人间的对话被第三者听到之前。他最后瞥杨修元一眼,也不管后者是否听懂,唤来宫人,将披戴月色而来的堂弟又披戴月色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