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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言过其实, ...

  •   “匈奴王罕丹单于妻何遥拜明君,有表陈述:

      一别故国,音书两断。妾奉德音,远走边塞,侍未化之主、亲无蒙之民……”

      鸿胪寺官员跪坐于天子下首,将何氏送来的信件展开,朗朗而读。那是一封写得很平实的文章,没有什么高深的典故、也没有任何精彩的比拟,无非是何氏倾诉她嫁的匈奴王丈夫死了、在边塞又过不惯,请求回京。那官员口齿流利,不一会就念到最末段,听何氏在结语上写:

      “故附见闻云:
      出嫁辞乡国,由来此别难。圣恩愁远道,行路泣相看。
      沙塞容颜尽,边隅粉黛残。妾心何所断,他日望长安。
      惟愿君主仁明,周礼远化,千古和平。妾何再拜再拜。”

      老单于过世,新单于继位,匈奴王庭派人来说一声,天子再派人过去送上正式的——表示受中央朝廷承认的册书,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是何氏同时送来的这一封奏表,且不说提出的要求是否合理,用语方面,言辞虽然十分恳切,听得出是满怀真心,上陈给天子还是显得有些过分随意。连辛时听到都忍不住想,“果然还是缺乏御前奏对的经验”。

      这仿佛写家书一般的上奏方法若放在前朝,先帝不会计较,他毕竟也是布衣出生。可是杨擅自五六岁入主东宫后,受到的就是举全国之力最好的教导,言行举动无不规范,让他看见这样毫无规范明显是在乱写的表章——远嫁匈奴的何王后留在青年天子心中的第一印象,难免要下滑几分。

      听到至半,杨擅的眉头已隐隐开始皱动。他很是不高兴,一等臣子读完,便道:“回来干什么?都嫁给匈奴人了,当然随匈奴的传统。他们是怎么处理丈夫过世留下的妻妾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即,让罕丹新继位的儿子再娶她做王后。”

      天子说得不无道理,妻随父纲,何氏既然嫁到匈奴王庭,就要尊重草原人的习俗。鸿胪寺官员应是,正要按着杨擅的意思回复,忽听一声短咳从御座后传来,并不响亮,却让整座天仪都随之安静:“大家何以如此武断?”

      隔着帘幕,太后发言:“匈奴人敬仰中原之礼,故请与和婚。何王后嫁过去,若还是遵循他们的旧统,当初大动干戈又有什么必要?我朝习俗,丈夫若过世,寡妻可回本家居住以待再嫁,何况赴嫁时新安驸马已至草原宣颂圣德亲诏,陪嫁过去的一应手艺匠作人也还留在那头,何王后是否继续呆在匈奴王庭区别不大,想回来,就让她回来吧。”

      “母亲既言礼,为何又损礼行事?”杨擅反问。“婚姻之法,有‘三不出’。有所授无所归者,那些手工匠人与金银布帛既是何王后的陪嫁,主妇回长安,凭什么反将嫁妆留在夫家?这不是教化边民,反倒教唆他们违律。”

      太后不做声,似乎是反驳不了,她的确不占大理,底下人也没有相帮的意思。

      天子继续道:“嫁何氏过去,是要结两邦秦晋,她生孩子了吗?血缘姻亲没坐实,己身任务都没完成,有什么资格要求回来?由一个宫女受先帝恩封为王后,惠及家族、荣耀千秋,她父兄都在朝中担任那么高的官职了,怎么还一点为国献身的觉悟都没有,什么时候给匈奴人生了孩子,再提这件事不迟吧!”

      说完往下首瞥一眼,顿一顿,又责怪呈报这件事的鸿胪寺卿:“你们也是。妇道人家的胡闹,难登大雅之堂,收到的时候就应该直接驳回去才对,怎么还拿上朝殿来议论。出嫁没两年闹着回娘家,天下夫妻要是都这样,日子还过不过了。”
      妇道人家的胡闹……杨擅训斥鸿胪寺卿,分明话中有话。太后依旧没说话,面对这样的指桑骂槐居然沉得住气,还真是难得。

      是的,对你们来说,这些情爱割舍都是意气用事,远比不上国家大政。辛时坐在帘后,默默想。但是你们光顾着歌功颂德,有没有考虑过哪怕一点点何王后真正的感受,考虑一个在神都生活了十八年的女人,辞别父母、远嫁他乡,只身面对语言不通的丈夫和蛮荒陌生的环境,目力所及处无一熟悉之物。太后同意何王后的请求,她要和天子对着干,这不是目光短浅;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又从那封奏表中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处境,只有她在把何王后当作女人看,也只有她可以。

      鸿胪寺长官知道话中深意,先是伏身认那番查事疏漏的罪,然后领命离开。何氏回不回来这件事,到此很快地由天子一锤定音。

      透过垂帘与垂帘间的空隙,辛时瞥见鸿胪寺那位刚才宣读诏书的下属官员,不知是什么职位,大概仅仅随着长官来抱送文书打下手。天子针对太后时,他的脸上很明显浮现出不服气,碍于鸿胪寺卿不断在旁打眼色提醒,最终还是低下头,一句话没说地跟随离开。

      朝廷如今快要成新君的一言堂了……辛时默默地想。没办法,天子得争权,如果不是太后非要干涉政务,大概杨擅会很乐意做个开明的君主吧。虽然即便到那时,这份开明恐怕也不会惠及何王后半分。

      话说回来,太后就完全是为何王后考虑吗?恐怕也不尽然。同意何王后的请求,让妇人之声在朝堂上得以被重视,这何尝不是一种对她有利的声势……然而太后会这么做,归根结底逃不开她与何王后同为女人,她知晓为人附庸的苦楚,因而无论目的是什么,在这件事上都要比天子宽容怜悯得多。

      时至中午,天子回内宫用饭,例行公事地邀请太后一句,果被婉拒。这对母子如今已经生分地快要成为路人,连接他们的不是感情,唯剩礼法。

      午后杨擅重至天仪殿,见来禀报的政务多数十分清要,待不够一个多时辰,扔下话“今天不过来了,有事禀黄门转告”,便也再回内宫。

      天子离朝,记注之事同样移交至内宫侍臣,这意味着起居郎和起居舍人们一天的工作至此结束。四人中分出一员在天仪殿中留候,其余三人则各自回省,将今日的记录上交封存。

      辛时交了注本,与同僚长官告别,又到内宫去。他其实没什么出入禁庭的理由,只觉得今天殿上发生这么件事,太后或许心情不会太好,应当去看看。

      未央宫内供暖供得热气熏人,抬眼望去,却一片空荡荡。数月前秋雨潮湿,太后自那时搬到二楼居住,言“高处清爽”,如今依旧没搬回楼下,辛时经由侍女禀报,踩着木梯上楼。

      二层楼高略底,然而无遮挡物,视线一片开阔。太后坐在殿中,正望着敞开的闼门出神,听见来人动静微微偏过头,没对下属毫无根据的请见意外,只是道:“你来了。”

      辛时应是,双膝即地,收脚踝于股下,陪坐下首。太后命人拾来垫子,看年轻待诏坐正,感叹:“我这个死了丈夫的老太婆,如今越发说不上话。”

      在天仪殿被天子堵话,她嘴上不说,心中当然不快,辛时出言安慰,说起从建国前一直到如今种种。他是真心赞颂太后在期间的功绩,曾经的大周国母却不以为然,越听越嘘笑,道:

      “哈,都是过去的事啦……二十年间再危难,如今家国安定,有谁还记得我在其中出力?人都是容易忘忧的。从前他们就当真听我话吗?不过是因着先帝风向,连带我一份敬重,如今传位到阿成那里,他是新天子,当然要朝他的喜恶看齐。”

      是的,西宫和从前比,的确落寞,但你毕竟是女人啊。太后一个劲地唏嘘感叹,辛时忍不住在心里冒出点大逆不道的想法。先帝的时候只手遮天、揽遍大小国政,如今儿子继位只能遮一半的天……分明是太后破格,霸占着前朝权势不放,却还要怪朝臣不支持她,分明人家不明确表态反对,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天子那头对母亲没有好气,其实太后在这个话题上也经常言过其实,只顾自己,不顾别人,不能尽信。

      “还是愿意听命于我的人太少了。”太后叹一声。“你这半旬在前朝,门下中书对你态度如何?有谁对你是笑脸相迎的,还有没有哪些人一看就是想要刁难……”

      好吧,所以他被安置在前朝,其实是代替太后试探众人对“西宫涉政”的态度。神皇在时默许妻子掌政,大家明面上不说,身为大丈夫却受一个女人在头顶指使,心里多多少少却都会有些不舒坦,无不期待着新君能改变这个局面。太后想要复起重新掌管国政,比做皇后时更名不正言不顺,她同样知晓这一点,所以在垂帘之后不如以前锐进,反而偶尔开始回避天子的锋芒。

      辛时道:“臣在门下半月,尚觉平淡。朝臣避西宫尊讳,未敢议论内庭,倒是臣去吏部办入职的时候……考功司的一位郎中十分开明,不管哪方文诏,都笑脸相迎。”

      朝臣也是老狐狸,新君持神器正统,太后有自开国以来积攒的人脉与威望,两方僵持不下,还不到站队的时候。对于这个回答,太后没有显得过分意外,道:“中下阶官员么……嗯,也是好事,不过眼下暂且用不上。讲起这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慧娘新婚拜见那天你不在,推荐来的那个李台,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怎么突然又提到李台?

      凡遭疑问先自省,辛时顿时放下前朝官员晦暗不明的态度,开始细数开国以来得罪过先帝与太后的家族。嗯,那可多了去了,不到上百也有大好几十……似乎没有谁是姓李的?

      况且李台常常提及家中母亲,若是罪人之后,没道理父亲受罚、母亲却安然无恙。辛时先前和李台同住业德寺,见过几回老伯母,刚够着免罚的年纪,十几年前肯定逃不过。

      应当不是什么太坏的事。

      这样想着,辛时朝太后一拜,将心中顾虑说出:“李待诏家境不沃。臣虽与他相交,恐过言私事引发难堪,故而未曾询问他家族谱系。”

      太后笑一声,轻轻将指尖置于桌面,扣几下,道:“料你也不知道。他是李召允的后人。”

      辛时呆了呆。一股极其不真实的感觉涌上心头,脱口道:“李召允公……那是先朝名臣。”

      太后向后一仰:“是啊,‘封八百户,后进国公,产业连绵不绝’,前朝载史之册中,没有哪个臣子比他更风光。就这么一个大家族,传至三代遇上乱世,居然就窘迫到如今这等地步,可见天下若逢连年征战,即使王孙公子也无可避其苦,唉!”

      语毕击案长叹,似乎要将自己心中的郁结也一块儿抒发出去,说回正事:“阿成不是一直要闹着解散翰林院吗?反正你也调出去了,僚属留着没什么用,他愿意解散就解散吧……但其中一二人才,就此驱逐太过可惜,这名臣之后头一回见我就觉得不错,只是经年盯着画作,太小家子气,最好能找个地方历练几年,积累点经验。”

      太后这是又看上了李台,想要把他培养起来,然后借先人的声望为自己造势。这倒是件好事,翰林院到底是不入流的杂吏,一辈子做到头,也不过领份勉强能糊口的俸禄。若能外出任事,只要自己肯干、人也不特别愚笨,历练得当以后就是地方吏治提拔来的官员,正统出身,前途无量。

      辛时思索片刻,问:“是否要臣私下先问李待诏有无长技,以便考察可任之职?”

      太后大笑一声:“我要用人,何须过问你们意见!半生沉寂、落魄潦倒,一朝得王庭任用,他只要叩谢圣恩便是!”

      是是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不必多费脑子,只要听命行事,您老人家指哪打哪就行……辛时这么腹诽,依然止不住为李台暗暗高兴,腰背往下一弯,拜谢道:“李待诏资辈平常,居于翰林院数十载,能得西宫赏识,乃其人之幸。臣先行替他感激殿下慧目。”

      听完奉承,太后重新肃容,道:“地方我已经打点得差不多,越是难管的州郡越能磨出真本事,官员还是要从基层做起才能有经验。京畿这头阿成看得紧,我才把你塞进去,再动人事不合适,倒是镇守在北海一线的蓝老将还和我有点交情,十多年前那群叛王们造反,清剿之后,他是经由我被先帝提拔上来补缺的。他最近不是派记室回京述职吗,听说是李召允的孙子,也很愿意帮忙,你只要叫李台抓紧时间收拾东西,跟人过去上任。”

      议论完这件事,太后又与辛时讨论很多前朝事项,无非是让他在任职起居郎的同时多多考察时政——并不,“结交”朋党。人主要这样安排,辛时也不能拒绝,一一应下,待到告退之时,一步踩上木楼梯,忽听太后在身后又道:

      “阿辛。”

      辛时身形一顿,扶着栏杆回过身,望向太后宛如沉水的面容。“阿辛”这名字,还是先帝为表亲切、随口起的昵称,尽管日日出入宫闱、召对拟旨,俨然已是周旋于朝政间的重要人物,可辛时到底年轻,对两位圣主来说不过如他们幼子一般的年纪,只是太后几乎不用这个方法唤他。

      已是日落时分,倦鸟归林,寒江起雾,从未央宫的二层高楼中向外眺望,一片朦胧。高架上不知何时点起的烛火盈盈跳动,苍茫浑浊的夕色无声探入高阁,交缠落在大周王朝最为尊贵的女人身上,为她精致的妆容涂上一层看不真切的黄光。

      “司天台午时来报,明日起神都要落雪了。雪天路滑,马亦容易失蹄,出入小心些吧。”

      她同样凝望向年轻的下属,很快,落下嘱咐。于是在这一瞬间,不知是否是辛时的错觉,那年过半百、一生都杀伐果决的女强人,竟真的看起来有一些像慈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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