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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四章 跟着太后太 ...

  •   虽然太后很难得地嘱咐下属“出入小心”,辛时错过宫门落锁的时间,很遗憾没能余元出宫。他难得回翰林院过夜,属于他的小楼半月未曾打理,灰蒙蒙一片,想到翰林院解散在即,这可能是他在楼中度过的最后一夜,不免生出些世事易改的唏嘘,对这个呆了六年有余的地方十分不舍。

      次日至天仪殿录事,辛时想到太后的嘱咐,午休时告别同僚溜回翰林院。巧得很,李台正在走廊上晃悠,辛时笑眯眯捉住他,道:“李七自称与辛某人是朋友,也藏得太深。既然是召允公之孙,怎么不早说?”

      他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话题,李台顿时眉毛下耷,满脸十分愁苦的模样。他像是看到救星,一把抓住辛时,道:“辛郎,昨天有西宫那边的宫女来找我,说太后想裁了我的院职,让我到北海去任事。这……这是真的吗?”

      辛时微挑眉,道:“真的呀。太后昨天特意嘱咐了我这件事,让我帮你一起走完人事调动。原来女官已经来和你说过,我还以为要等我告诉你呢。”

      李台闻言,身形微晃:“这……已经成定论了吗?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

      辛时终于发现忘年好友的不对劲:“……你不想去?”

      “我一点都不想……”李台哭丧着脸,凑到辛时耳边小声诉苦。“我们也是很多年的朋友了,不怕得罪你,难听点说心里话。先前御前禁军冲进来打你,再往前你满身是血回来……这是要丢命的差使啊!跟着太后太危险了,你年轻强健还能折腾,我这把年纪了,上有老下有小,只求安稳度日……”

      听完这番呕心沥血的陈情,年轻起居郎颇有些哭笑不得。好吧,李台因为害怕太后而不愿任事,这理由确实充分。

      他劝说道:“七郎身为名臣之后,难道没有一点光复祖业、重耀门庭的期愿?战乱流离之时没办法,如今安定了,正值时机。太后,说句公道话,很爱惜人才,宽宏大量,你说的“丧命之危”主要源于母子矛盾……边境远离中央,不会有这个危险的。”

      李台道:“边境才可怕!我听女官说,她们要把我安排到蓝老将军帐下,那是妥妥的前线。蛮夷善变,万一打起仗来,第一个遭殃的不就是我吗?战场上真枪实刀,脑袋见一个砍一个,遇到了真逃不掉……”

      倒也没有真叫你去参军上前线冲杀,不用自己吓自己说得这么危言耸听……辛时默默地想,见李台不为利益所动,又透露出一个小消息:“你或许不知,翰林院很快要解散了。”

      李台果然震惊,道:“什么?”

      辛时道:“你明白的,如今圣人继位之后,对于玩乐之举很是厌恶。他早有就罢翰林供奉的意思,太后现在也用不上这块地,母子俩意见统一,不日就要实施。”

      顿一顿,继续道:“翰林院解散,原有人员无处可去,太后中意你的才能,才破例为你解决出路。七郎,我们做臣子的,让主上关注提拔,不说誓死跟随报效,哪里还可能拒绝呢。”

      李台呆呆道:“即便翰林院解散,从此我再无职事,也不想上前线去。”

      他可怜兮兮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真的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

      辛时摇头,道:“太后之意,旁人难以左右。恐怕你必须得去。”

      他满怀歉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尽量安慰李台:“这七八年边境都很稳定,我们又和匈奴人结过亲,轻易不可能打仗,对吧?你还画过像呢。你到北海去,主要是协助治理民事,不会和真正的前线有太多接触,即便万一之中又万一打起来,首要保护的也是你。边境与神都风光很是不同,苍硕辽阔、豪迈热烈,能够亲眼见识,以后与人谈起来都要羡慕你,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再说民政,北海那地方人口复杂,但越艰难机会也越多,不仅可以历练真本事,履历也是实打实的,将来无论晋升州郡还是中央的掌管都有资格,太后是真心看重你呀,否则怎么舍得拿出这样好一个机会。即便志不在朝堂,一生只做一个地方县官,能够切实地造福一方百姓,不光为自己积累福德,先人在地下看见,也会欣慰……”

      威逼与利诱双管齐下,一番思想工作之后,李台明白自己拒绝无望,放弃了挣扎:“好,知道了,辛郎,谢谢你……门下值事是不是很严格?你先回去吧,别误了正事……”

      他一心打发辛时走,想要独自消化晦明不定的未来,辛时略有担心地望他一眼,因太后旨意不可违拗,也只好离开。

      走在通往前朝的路上辛时回想整件事,抓住一些平日里隐于微末的端倪,不禁有些自责。他早该想到的,李台能经得住先帝小祥后的跳槽热潮,继续躺在翰林院领一份惨不忍睹的俸禄,足够说明这人在官场上没有丝毫的进取之心,只想平淡度日。太后想用李台的时候他光顾着撺掇,哪怕稍微劝一劝也好呢——即便到最后依然起不了效果,他至少尽了一个人为朋友着想,最基本的感情。

      “你自从换职,这半个月都没有回家吧,阿衡芝奴东西不够用,不敢擅自添置,都来找我求援了。要我说,你既然这么忙,不如直接叫他们两个来我家里,也就是添两口饭的事情,然后每五日我遣人去给你打扫……嗯?阿汝?你在听吗?”

      辛时“啊、啊”两声,回过神来。从宫中下值,他就近到杨修元的王宅中,吃饭时依旧想着宫中的事,当然不会听清耳边人的盘算,顺着话问:“你说什么?”

      杨修元没回答。他只是上上下下又把辛时盯了一遍,确认人完好无损,问:“你怎么看着愁眉不展的,有心事?”

      辛时闷闷不乐,手里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碟子里炙烤过的鱼肉,道:“嗯。人家好好地过日子,我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一整块鱼肉被按着纹理夹成碎绺,杨修元没眼看,把惨遭虐待的食物解救出来,唤人撤碟。辛时顿时很生气,他最近被调入前朝任事,难度变高待遇降低,怨气本来就大,回到家中居然还不能顺从心意吃饭,一掌拍在杨修元的手背上把碟子抢回,整盘碎肉倒入菜羹。

      正无伤大雅闹着别扭,听对方贴到背后,关切地问:“怎么了嘛。”

      辛时道:“我在翰林院里有个同僚,名叫李台。新安大长公主次子与唐国公小娘子婚礼第二天太后召见我没去,转而推荐了他,你有印象没有?”

      杨修元恍然道:“是他啊,我当然知道。说起来芝奴是他家奴仆,后来转赠给你的吧?”

      辛时笑骂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心情稍晴,把烤得微焦的鱼肉在浓羹中搅开,奖励般地往杨修元脸上亲一口,道:“他人很热心,刚入翰林院的时候就是他收留我,神都各坊也是靠他带我熟悉起来。他家里条件不太好,有一回母亲生病凑不出医药费,还是问我借钱,我心里其实一直很感激他,想着能不能有什么机会也拉他一把,至少让他增添点收入,于是太后那次缺人使唤的时候推荐了他。”

      杨修元问:“那女人看他不顺眼?”

      辛时摇头,道:“很顺眼。我出生在建国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太后的眼光却要老辣很多,见他姓李,谈吐也镇定,很快问出他是前朝宰相之后。你要知道不常面圣的人能抗住君主威严是很难的……总之太后挺满意李七的表现,觉得应该照顾一下名人之后,又正好翰林院要解散,于是在边境给他找了份职务,让他去做。”

      辛时说着叹息:“我当时听着挺高兴,觉得他在庶部沉寂多年,终于有机会出人头地了……但是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只顾着自己的一厢情愿,没问他愿不愿意,分明他经历过前朝动荡,最大的心愿不是官运亨通,而是可以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简单平安地过日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杨修元总结道:“所以这件事是,你想让自己的同僚受太后提携,不再过得像以前一样困苦,也确实成功了。但他自己不愿意?”

      “可以这么说吧。”辛时蔫蔫的,难得一副很没有精神的样子,转身扑到杨修元怀中。“我太得意忘形了……破坏人家的平静生活,也难怪今天中午说起这件事那么不愿,大概以后都不会想理我了。唉,我……到翰林院第一个认识的人就是他,多好的一个朋友,我却搞砸了……”

      杨修元抬手,往辛时背上轻轻拍了拍哄他,道:“你要是觉得心里愧疚,找他道歉不就好了。”

      辛时抬起头:“啊?道歉?”

      杨修元神色坦荡:“是啊,没有那么多难说出口的事情,你就是老闷着不说。首先这件事起因是为他好,是他自己情况特殊,才不接受。而且太后用不用他也不是你可以决定的对不对,那女人嘛,强势得很,你努力过了,又没害他,每个人都有难处,他如果真的把你当朋友,说清楚,会理解的。”

      辛时神色松动,是啊,他怎么又没想到把话说开呢?总把心思闷在怀里,明明他已经吃过很多这方面的亏,做人有时候就该主动进取。

      遂释怀道:“嗯,你说得对。我明天下值就到李七家里去,给他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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