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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是喜事啊。 ...

  •   清晨,慵慵懒懒地起床。辛时还要回宫中,杨修元见离卯时尚早,留人下来吃饭,正布置台面,一个家奴进来,行礼禀报:“大王,昨天下午有内宫使者到家里来,言要找阿郎。遣人到大正华寺时,你们已经走了,郑大王说不知道你们去哪里,使者等一个多时辰没见到人,又回宫中。”

      辛时与杨修元对视一眼,眼中震惊。顾不得什么礼仪稳重,他一撑桌面站起来:“不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昨天不……”

      话没说完,自行理亏,昨天一回家他和杨修元就忙着滚到床上,哪有人敢没眼力见地在这种时候说什么。内宫找他,准是有事,他却让人不仅空跑一趟还白白等了一个多时辰,辛时哑了对家奴的火,当即连朝食也顾不上吃,火急火燎要敢回宫中。

      打马奔到皇宫门口,核对完行令,辛时抄近道从禁军值属溜回翰林院,牌都不去堂中挂,直往未央宫跑。前脚刚跨出正门,立刻和道路旁守株待兔的阿韵四目相对。

      女官乍然看见要逮的人,仰头一愣,眨眼间沉下脸色。她大力将辛时薅到身边,疾往前走,怒气冲冲的抱怨随之倾泻:

      “知道你们年轻人猴急,这会都忍不了吗?不知跑哪鬼混,人影找不见,信也没有一声,三七当前,凡事也要分出个轻重缓急吧!”

      辛时紧跟住她,知道自己理亏,埋头不敢说话。两人一前一后闪入未央宫,阿韵舒一口气换上平常面容,与辛时一道入殿内问安,通禀,消失不见。

      太后没有任何恼意,昨天给翰林待诏放半日假经她允许,找不见人无可厚非。女官在路上的那通抱怨很明显是公报私仇,好在辛时没有太大的不快。

      毕竟他的确浪费了阿韵的时间,内宫中地位最尊崇的女官,一日里能有多少闲暇?何况阿韵平常再不显架子,论身份依旧是他的上司——呆在太后身边当然要讲资历,瞥见晚辈玩忽职守替太后训两句,没有错。

      玩忽职守的辛时跪坐殿下,听太后娓娓而道:“先朝始设门下一省,与中书同道,掌国令之拟发、出按。两省下皆设记注官,抄载时政损益、帝王得失,到我朝时,只保留中书省下的起居舍人。这和旧制有出入,我与阿成说了,把门下两名起居郎恢复过来,其中一员定额,由你担任。”

      他要担任什么,起居郎,记注官?等等,不对,这……辛时被数语砸懵,思绪凝滞,半天理不出一个要点。

      太后忽视下属的呆愣,把一卷诏书扔过去:“任状阿韵写好了,印我也盖了。老样子,自己到吏部去批,叫他们给你归籍录档,最迟大后天|朝会,我要看见你在天仪殿出现。”

      太后寂寞了一整年,终于还是像从前一样准备继续向国政伸手,然而走出未央宫,辛时想着即将到来的职务变动,依旧十分郁闷。事情因杨擅欲杀他未遂开始,以太后乘虚而入为他加官进爵送入前朝做眼线结束,当中的讽刺意味——杨擅以后在天仪殿看见他能忍住砍人的冲动,都算是修养良好。

      算了,债多不愁。年轻待诏,或者说新任准门下省起居郎自暴自弃地这样想。反正从梁怀王母子暴毙开始他就已经把天子得罪透顶,多不多监视这一件实在区别不大,只能期盼太后活得长些、手段强势些,或者杨修元面子大些、天子对手足重视些。

      到考功司去,在值的居然还是那位尹郎中。这也是老熟人,早听见朝内风声,老远见辛时来便哈哈哈地开始笑,调侃道:“辛待诏,来‘便宜行事’啊?”

      想到自己不甚光明的前景,辛时提不起劲半点反驳,颓丧道:“尹郎中别打趣辛某了。”

      “哪敢哪敢。”尹郎中说着,麻溜地接过任诏展开。“圣人与太后母子一心,驳察按审是中书门下的活,东西既然拿来了我们只管执行——让我看看,提拔谁呢?”

      面对前朝官员的明知故问,辛时指指自己,苦笑道:“我。”

      尹郎中艰难地憋回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十分礼貌的样子,很惊喜很真情:“哎呀,恭喜恭喜,又高升了。让我再看看,这次升到哪里去?”

      辛时头都疼了,一听“高升”两字,只差直接跪在地上:“新增补门下省起居郎……”

      尹郎中于是放开声音,笑得十分开心。手中文书抖落在桌面,半点不掩饰对面前这位倒霉蛋的嘲笑。

      “哈哈,哈哈,我是说,是喜事啊。”他捡回任状,一边签字,一边继续笑得手抖,签完卷起来,拍拍新任起居郎的肩。“好好干,门下省,还是记注官,前途无量。”

      落在辛时耳中,无疑是在说“你的好日子到头咯”。

      签完文书,尹郎中喊来司中吏人,引着辛时去往出掌百官服饰的少府领取新朝服。起居郎定为从六品上官员,服色深绿,配银腰带,穿这一身本来是很好看的,受着侍人“风流俊秀”、“年轻有为”的恭维,辛时从少府出来,心中却没有半分升官或者跻身权力中心的喜悦。

      怎么不是好日子到头了呢,门下省众多官员踞堂而聚,连长官也没有单独的办公之所,翰林院那种一人独站一座院落、拟完诏书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的优渥环境是再也享受不到。以及,虽然前朝官员理论上来说也是十日一假——但辛时作为内宫唯一安放在前朝、能跟随天子所有日程的下属,责任之大,恐怕得全年无休。

      新上任准起居郎垂头丧气地到门下省去报道,打起精神向新部门各位长官聆听新官入属的各种勉励与训诫。基本的入职礼节安顿妥当,他又立刻赶到中书省去,向省下起居舍人问讨教清楚殿上值事的各种细节,一日半内,兵荒马乱地赶鸭子上架。

      总之第三日朝会时,辛时终于还是按照太后下达的期限,准时出现在天仪殿中。中书省的两位起居舍人从前分坐左右,如今都挪到右边去,将朝殿左侧帷幕后的位置留给两位门下省的新人。前朝分别于两省各设记注官其实并非全无道理,毕竟起居注为撰修国史的珍贵资料,纪实之重无与伦比,两部门各录一版,可以最大限度地减低其中谬记、笔误,并防人为篡改。

      面对已成定局的新增记注官,天子似乎还算心平气和,面上不显得高兴,但也至少没显得特别不高兴。起居郎不是谏官,无发言国事之权,仅仅隐在帷幕之后做记录之责,因此杨擅眼不见为净,只要看不见,就当他不存在。

      能够彼此相安无事,当然最好。辛时无声地将笔墨、砚台置于按上,又将注本垫在膝头,刚要起笔,突然察觉在天子坐具斜后方、与门下省起居郎夹角处垂挂的第二层帷幕轻轻动了动,像极是有人在后行走,衣摆所卷起的气流。

      不光是四名记注官,还有一人同他们一样,隐匿在帘幕后头听政。眼下场景实在是过于熟悉,辛时几乎要脱口而出,神皇还在世时……身为神后的太后就是以这种的方法,垂帘听政掌管国事。

      是啊,辛时突然意识到,太后前天对他说的,确实是“我要看见你在天仪殿出现”。她早就握住了亲自审政的权力,并不需要下属监视天子,调人同样入前朝不过是觉得转述国事麻烦,亲自过眼更方便后续议论。

      想明白这点,辛时却愈发不安。太后原本只是在未央宫早晚听天子二陈政务,如今借梁怀王母子的事端重新回到前朝来,事后转达和当场决议其中的含意,区别可太大了。即便身为西宫下属,他也依旧觉得太后这回的决定过于武断,毫无缓冲的余地,直要将天子逼至无路。

      庆幸的是……隔着垂帘,辛时看不起青年天子的面容,但对于隐藏在朝殿深处的母亲,他似乎同样采取视而不见的态度。是啊,当场被否定和隔几个时辰被否定对他来说区别有多大?只要太后还在,他就永远是儿子,永远要听母亲的话,不管身处未央宫还是天仪殿,都是孝道的傀儡。

      察觉到太后与天子紧张的关系,没有人敢乱说话,殿上谨慎一片,薄如蝉翼的平静被小心维护。可是能维护多久呢?谁人都清楚,天家母子矛盾重重、积怨已深,从先帝时期开始的沉疴即便有片刻安宁也不过是在养蛊,迟早那么一天,会尽数爆发。

      约一月后,鸿胪寺的官员传来匈奴人的信件:

      “罕丹单于七月亡故,其子未默矢继位请封。汉后何氏寡居王庭,亦有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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