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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澜知僧是太 ...

  •   澜知僧是太后杀的。

      去往禁苑的路上,辛时心中忽地冒出这个念头,又立刻被他否决。

      他觉得有点好笑,太后确实杀伐果决,可也没落到见一个杀一个的地步。然而顿一顿,他发觉这好像不是玩笑,又开始认真思考起太后杀死澜知僧的可能性。

      严格来说,澜知僧的出家,算是一场“太后欲杀长子而未遂”。然而能在太后动手前就表态,说明澜知僧是个足够识趣的人,他要是能对皇位产生威胁,除非意外发生。这个意外是指,充分得到全朝认可的当今天子与其两位同母弟,包括他们膝下子嗣,所有出自太后血脉的男性皇室成员统统遭遇不测身亡,概率比“明天天降陨石毁灭大周”大不了多少。

      而且太后对于庶出的儿子……态度其实挺暧昧的。不喜欢是一回事,论动手,却真没有。

      这其中有很多原因。一是因为,皇子出家前所未有,当了和尚的澜知僧还能不能算在杨氏子孙之列,没人能说得清楚,要不要杀他恐怕当时的太后也在犹豫;后来张夫人诞下幼子,又是因为先皇身体已经不怎么好,担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他有刺激。再者就是因为先皇管虽管不住自己,对嫡子却真的没话说,令其继位的态度向来很明确;外加太后在后宫的手段严厉,没有谁真的敢挑战权威向先帝自荐枕席,即便是“有幸”或者“不幸”诞下庶子的张夫人,也低调又低调,恨不得把自己与儿子都活成透明人,从不曾锲而不舍地“魅惑主上”。

      因此综合来看,辛时一边思考,一边对自己的假设做出结论。太后的确不喜欢自己的两个便宜儿子,也不想他们产生任何威胁,却完全没有必要,也没有可能在这个时候突兀地杀掉澜知僧。

      那么会不会是新君做的呢?暗中动手,然后栽赃太后。辛时动念一想,很快也否定这种可能。

      这不是污蔑,以杨擅先前监国时的表现来看,新君在治国手段和远见上远不及他从乱世一路走来的父母。但天子再如何小毛病不断,为人方面的确无可指摘,何况手足凋零向来是他的一大遗憾,残害兄长从中获利,这种事断不会做。

      两方可能都被排除,辛时重又回想起方才在长极殿,与太后的对话。

      得知太后即将指派自己前往高阳寺,年轻待诏立刻想起的,是他曾和杨修元不小心跑进去过一次。这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意外,辛时不曾与太后提及,除却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还因为实在是太小题大做。禁苑那么大,哪里还能没几个迷路的人呢,何况初回神都的宗亲能懂什么事,瞧什么都新鲜,撞到哪就想去哪看看再正常不过。

      这是在一切安好的假设下。但现在……

      现在情况是,不管什么原因,总之澜知僧死了。杨擅或许有兴趣查明其中有无阴谋,或者辛时真心的觉得——这只是一场“先帝驾崩所以我也没活头”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自我了断——然而,凡有任何可能,新君都会乐意给母亲泼点脏水,制造出一些诸如“太后逼杀庶子”之类的声势与传言。

      到这一步,辛时不敢再有隐瞒,向太后将上汜节的经历和盘托出。没办法,事情就是这么巧,谁叫辛时正正好好是太后的心腹下属,而太后也正正好好在许多年前,处理诸侯叛乱的时候,有过这方面的前科。

      这不是什么可以隐瞒的事情,毕竟寺内还有一位僧人,只要向他多加询问澜知僧从前的言行,难保不会提及有人突然造访。确认身份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辛时一会还要去高阳寺,除非神后将人选换成阿韵,可依旧是有男使陪同最好,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假如杨擅执意找茬,辛时曾经去过高阳寺很可能成为罪证,不得不早做打算。

      辛时言下之意,太后当然也都能想到。许是因为操持先皇的葬仪过于劳累,她难得没有责怪下属,只是揉着额角,苦笑一声道:“好事坏事,怎么什么地方都能有你,这么爱蹦跶呢。你说上汜那天,是宋嗣王要往周边走,带你去的?”

      辛时道:“是。宋嗣王于禁苑不熟,臣虽然知道,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那是澜知僧修行之所,故上前讨水喝。接引臣二人的是一名穿灰袍的知客僧,他说他不能做主,要请示澜知僧,臣这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不便多呆……”

      太后听到此处,忍不住笑了一声,似乎在笑他的谨慎。辛时顿一顿,继续道:“臣便先打发宋嗣王下山。不辞而别实在失礼,按原说喝了一盏茶,才又离开。”

      “那知客僧是安渝宅子里的家奴,澜知出家时,先帝问谁肯服侍,他上奏自请剃度。”太后随口解惑。“这件事你能告诉我,说开了,处理起来就容易很多。半年前的东西扯不到如今,何况你本来就没说几句话,他也不知道你是谁不是吗?不用顾虑,你还往禁苑去,看他们查出来澜知僧到底怎么死的。”

      所以……辛时想。转了一圈,他最后到禁苑来,还是为了调查“澜知僧死因”这件事。

      好吧,这其实只是引出关键的前提,毕竟如方才所说,人已经死了。真正的问题是,澜知僧死了,他是谁呢?出了人命,大理寺介入很正常,宗正也到场就显得微妙,仅仅因为禁苑与皇家相关,这理由太牵强。

      “挑谁负责都不合适”,这话说得太在点子上,新君与太后有矛盾。太后派辛时参与,正是要为事件定性——或者说,是排查僧人之死有无内幕,方便后续之中,为事件定性。

      得到指派的时候较晚,又与太后“互通有无”,待辛时走到高阳寺,大理寺与宗正的人已经忙碌了一上午。大理寺么,老熟人了,知道内宫要派辛时来,即便负责人不是赵生民,也十分客气,至于宗正……他们比辛时还尴尬呢,给大理寺打打下手,完全不知道自己来应该做什么。

      澜知僧的尸首已被停在偏殿,门敞开着,盖着白布。很早以前辛时看到尸体还会反感呕吐,如今见怪不怪,稍瞥一眼,还有心思想别的:八月中旬气候尚暖,最好赶紧把事情了结后入殓安葬,否则尸体很快就要开始腐烂……

      止住胡思,投入案情,向大理寺了解进度。

      事件经过与死因倒是明了,澜知僧的尸体被发现时,面色青紫,舌头外吐,手脚都痉挛在一起,很典型的窒息而亡症状,喉咙中段也的确摸到了硬物,一点一点的,似乎有两三个凸起。

      他吞吃了什么东西?

      命案之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身份越尊贵的人、越不容冒犯,意外横死也少有验尸,更别说损坏尸身,只能从旁寻找死因。新君派宗正寺到场,澜知僧到底是什么身份?没有准话,大理寺也不敢从尸体中随意取物,好在他们找来寺院中物品清单,几经核对,终于确认澜知僧吞下的,是原本搁在案上的一枚山形铜笔架。

      这样一枚物件,澜知僧一定是自发吞下的。既然如此,那么问题就是,他为什么要自杀?

      辛时道:“我记得寺内还有一人,长伴在澜知大师身侧。他了解经过,是不是比我们更清楚?”

      大理寺官员叹气道:“有,在那关着呢。问过他的问题都记在这里,给,待诏看看。你要是还有什么想问,最好找个人一起,他被吓得不轻,神智有些错乱,小心发作起来伤人。”

      辛时道:“知道了。”揣了大理寺的记录,唤上随行女官,也到屋中去询问。

      这是辛时第二次与灰衣僧人见面,理应是认得的。年轻待诏甚至已经想好,假如灰衣僧人提起先前他来过寺院的事情该如何应对,谁知对方只是瞥了他一眼,既没有认出他,也不说话,呆滞的模样与先前戒备的神情逐渐融合在一起,又逐渐分离。

      辛时坐下来,一边翻看大理寺已有的记录,随意提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寒暄。见僧人精神尚可,他公事公办,开始询问自己关心的问题。

      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昨天,是先帝大行第四日。我们遥拜宫城伏哭,是的,出家人也哀丧,陛下……先帝是万人之君。师父还供了往生经,他很诚心,念了一天一夜,我也跟在边上念,念到早上,忍不住睡了。师父说也要睡会,各自回禅房,我睡醒,他没起,等到下午,还是没起……我去敲门,没人应,大声喊,也没回应,撞开门一看,就……就……

      听闻先帝噩耗,澜知僧表现可有异常?
      ——悲痛,悲痛……他很悲痛,我也很悲痛。先帝大行,谁都很悲痛。

      了断前,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话?
      ——没有,他只说他要睡了,神色、表情都很正常。太正常了……然后他就死了,没有任何征兆的……死了。

      澜知僧可曾对谁有怨怼?
      ——不曾。

      他是否提及自己的身世?
      ——不曾。

      驻寺修行的二十年中,他每日都做什么?
      ——诵经,打坐。早晚诵经,白天,收拾庭院,打坐。

      每日都如此?
      ——每日都如此。

      不出寺?
      ——不,不出。寺内供应,每十日有专人奉送,无需外出。

      宫人最近一次来送物是什么时候?
      ——六,不,七日前。

      用物可曾扣克?
      ——不曾。

      可有短缺?譬如十日之物,提前用尽?
      ——未有。

      与宫人有无口角争辩?
      ——无口角争辩。

      是否曾遇刁难?
      ——不曾。

      澜知僧生前,是否患有隐疾?
      ——没有。

      审问完灰衣僧,得到与大理寺大差不差的回答,辛时仍不死心。澜知僧难道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吗?比如绝笔书信,只言片语的暗示……他果真走得如此决绝?他把猜想说给其余人听,将寺内所有的经书、经书上所有的批注、以及所有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角落落都翻过一片,依旧一无所获后,终于、终于,能够确认僧人死亡的原因。

      他迎着夕阳,回到内庭。长灯燃照的宫殿中,太后隐于烛火与暮色交织而成的光辉,神色不明,如若云雾。

      二十年前破釜沉舟执意出家的先帝长子并不明白,空门避世不是真正出路,长久以来枯燥乏味、日无新事的监禁依旧能够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澜知僧的确是自杀,没有意外,也没有任何人逼迫,他死于最后一道保障消失时,那种脆弱虚幻的安宁,以及对生死未知的恐惧。

      听完年轻待诏的报告,太后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许久,她轻启双唇,道:“嗯,知道了。下去吧。”

      辛时告退,在夜色中走出长极殿。他望见远处若有若无一道火光,渐渐朝寝宫行来,昭告接下来的战场,不属于任何臣子参与。

      他仿佛听见激烈的争吵、愤怒的质问、无数打翻的器具、和推到在地的文书,而后在第二日上午,得知天家母子这第一场博弈的结果。

      澜知僧哀恸先帝而亡,授号“法兴尊者”,陪葬入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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