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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谁大半夜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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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先帝入葬。
从宫中发灵时,宗亲子弟皆持着白带引车步行,直到出了城门,才换上马匹。执各式仪具的挽郎分立队列两侧,着白布深衣,一路走,一路打铎而歌。
灵车从神都到帝陵需行四日,陵园内早有任事官员等候迎接。墓室内布置完毕,陪葬的珠宝、衣冠、明器等等成列其中,栩栩譬如生前无异,又有一顶光彩夺目的宝帐设于后室,帐内复刻天子生前神坐,又置帝王印玺、谥册、哀册、玉质钱币等物,唯独正中央的棺床上空着,等待梓宫入内。
新君、新后与太后领头站着,目送力夫将灵柩送入室内停稳,而后搬动堆叠墓道一侧的巨石,准备封门。垒起的石条浑闷沉重,一道一道,像是叠在心上,伴随猩红的铁汁浇筑进去,永远焊死在一处。
又有哭声响起,这一眼过后,即是永别。
墓门封筑妥当,新君、新后与太后摆架至寝宫。此寝宫非彼寝宫,象帝王生前宫殿之意,内设献殿,供奉着先帝衣冠、画像。杨擅易服哭踊,面西拜而入位,稍后进献太牢之祀,引宗室与重臣逐一上前哀悼祭奠。
天已经黑了,这场先帝入葬后的首次祭祀,一直要持续到次日天明。初冬气候阴郁,郊外更是严寒,野风肆无忌惮地冲撞,将门缝、窗隙吹得呜呜作响,烧着火盆依旧手脚冰凉。杨修元从献殿出来,拢着袖子缩头就要冲回住宿的地方,才跑出门阙,被人拦住。
“大王来,我家主人请见。”
跟着人,走入左侧不见灯火的宫殿群。月光很暗,照不亮鸱尾与鸱尾交错下如同犬牙般斑驳的道路,杨修元盯着身前人护着的一点光亮向前走,冷得浑身发抖,直到宫殿尽头的空地上出现一座修建至一半的亭子,心里几乎要怒吼出声:
谁大半夜约在这种四面透风的地方见面啊!一抬头,望见杨擅站在烛光中,气立刻消了。
好吧,普天之下无可比拟的尊贵身份,确实有任性资本。但是新君不呆在献殿内和皇后一起守孝,往这犄角旮旯里约他见面做什么?
“阿弟。”新君大步朝堂弟走近,摸到那一双手上没有丝毫温度,将斗篷解下给他。“抱歉,这么晚还约你出来。有件事想要和你说一说。”
回升的暖意彻底打散了杨修元的牢骚。他扯一扯斗篷,防止其从肩头滑落,问:“怎么了?”
杨擅道:“下午还有一架灵柩送到山下,是禁苑内一僧人,法号澜知。他……哭先帝哭伤了,也算功绩一件,特许陪葬入陵,这两个月茔穴修得差不多,也要准备入葬。”
这件事杨修元隐约知道,他前段时间频繁出入宫禁悼丧,听见过宫人私下议论这件事,说什么“先帝一去,也没了活头”、“白白在禁中被关了二十年”、“苦命人”之类的话。他只不知道那人是澜知僧,也不知道灵柩竟然跟着先帝一道运来,稍许惊讶,揣摩杨擅的神色,问道:“其中……是有什么隐情吗?”
新君叹息一声,幽幽的如同凉风,面对疑问也不隐瞒什么,直言道:“你建国后出生,又长居外地,不知这件事。澜知僧是先帝膝下长子,亦是我长兄,虽与我非一母而出,却的的确确是先帝血脉。”
杨修元一愣:“哈?”
惊讶倒是没怎么惊讶,毕竟他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杨擅居然如此轻易地把禁内秘辛告诉他听。他应该知道这件事吗?不对不对,他不知道这件事才对,应该表现得惊讶一点,否则就要露馅了……
杨修元努力管理表情。好在杨擅没察觉出异样,只以为他太震惊一时半会回神不过来,继续道:“我想以亲王之礼厚葬大哥,可是母亲不同意,说大哥如果要入陪陵,除非是以僧人的身份。我争不过她,又希望大哥早日归陵入葬,只得答应。”
说着拿出一叠纸稿递给杨修元。又命身后随从打高灯笼,挪到两人中间,示意去眼前人读纸上内容。
晶薄蜡纸包裹的烛火很不稳定,凑近热浪灼人,离远朦胧昏暗。杨修元定神细看,努力辨认纸上娟小密集的字迹,读过几行慢慢明白是在诉说澜知僧如何如何弘扬佛法、修身持道、品性高洁,如释迦牟尼再世——很好,一篇墓志文。
杨擅解释:“这是有司为大哥刻写的碑文。可是我心里不安,庶兄生前不受母亲待见,死后还不被允许归宗,这算什么事?这不是要我杨家子孙做孤魂野鬼吗?阿爷若在地下得知,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必定怪我情不同泽,照顾不好兄弟。唉,所以我想啊……”
伸手探来,将文稿拨过几页,抽出压在最后的几张,翻到上面。杨修元展平纸页再看,发现这字迹明显不同的文章不同于已有墓志,竟是一篇几乎全新的记载,叙述了澜知僧——先帝庶长子杨礼——从跟随父亲征战到建国封王到剃度出家到悲恸而死的全部身世,言辞凄凉哀婉,并且隐晦地表明他因受制于人、走投无路而自戕身亡,死后依旧遭受压迫,不得以真实身份入葬。
嗯,针对谁,真是再明显不过。
杨修元不置可否,说实话,如果澜知僧的确是太后杀的,他还挺乐见其成。尽管这么说有些恶毒,但看到太后残害庶子。的确有种幸灾乐祸的快感以及仿若报复一般的愉悦——这个女人,是啊,她生性如此恶劣。
杨擅继续道:“这一篇碑文是我私下命人写就,不曾呈给太后看过。我想将它代替原先那一份,或者与原先那一份一起埋入地下,从凿刻到安置皆需有可信之人看顾,修元——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杨修元这才发觉,从两人开始说话到现在,新君对他的自称都是“我”,很明显居心不良,意在套近乎。他不禁有些疑惑,问:“陛下要找可信之人,何不托付两位同母弟?”
“阿弘和光寿他们两个……被爷娘宠坏了,未经世事。”杨擅又摩挲堂弟双臂,满是无可奈何的苦涩。“我也希望他们能快快成长起来,为我担些事啊……可是眼下连父丧都没走出来。”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你莫担心。”顿一顿,转又安慰。“修建陵园总要有人督工,我就委派你做陵园使,让你明日留在这里。也不用做什么,雕石、搬运的人都已经找好,只要你在最后填墓道前带他们往里面走一趟,说是检验收工,把方碑抬进入就行。当然,先帝陵园内还有许多建筑未修,你如果愿意和新安姑父一起继续待在这儿,也是一桩很高的政绩呢。”
可别,我才不愿意连续一年半载地待在这个苦寒地方。杨修元心里想。但在澜知僧这件事上帮个忙,他还是比较愿意的,毕竟是帮本家兄弟归宗,合情合理,而且太后这个人嘛……能够给她找点不痛快,为什么不呢。
“太好了,阿弟大义!”杨擅抚着胸口长笑,发自内心面露欣喜。“有你在,朕可以安心……对了,随侍在太后身边的那个辛时,我看你最近好像没找他?”
辛时有事?话题转变得太突然,杨修元愕然,干巴巴道:“最近都没怎么没联系。”
“你是对的,少和他接触,太后身边都不是什么好人。”天子谆谆告诫堂弟。“你们之前去过高阳寺吧?就是大哥生前住的地方。”
“啊、啊?”杨修元本想隐瞒,奈何面上已露端倪,只好承认。“……是。”
杨擅轻抚他的肩:“别紧张,不是找你问责。大哥死后,辛时到高阳寺露过面,那活着的僧人因此记起他曾到寺中讨茶喝。我本来想向母亲质问这件事,但因为牵连到你,最后没有声张。”
过片刻,见杨修元没有反应,又点拨:“他曾到寺中访问,阿爷过世后大哥又立即自尽,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你不觉得过于巧合了吗?”
话说如此明白,杨修元终于听明白其中隐射,下意识手中用力,微微攥紧几页墓志碑文:“你是说?”
杨擅点头,肯定他的猜测:“我怀疑他暗中替太后传过什么话,威胁大哥,才叫他先帝一死便断了活念。”
“不可能。”杨修元想也不想,断口否认。“那天误入寺院是我带着他去的。得知是澜知僧,呃,堂哥在那里。”
见杨擅面露不愉,杨修元改了称呼,继续道:“他紧张得不行,催我快走,根本没应付几句话,更别说主动要求见人。”
杨擅叹一口气:“他叫你先走,随后再跟上来。中间这段时间,你也不知道他在寺内做了什么不是吗?他利用你利用得这样隐蔽,你看,事后你还在帮他说好话。”
杨修元答不上话,心中逐渐升起不满。杨擅凭什么诋毁辛时?是的,他们最近是因为某些事情,发生了一点分歧。可那依旧是与他朝夕相对的人,无论是幼时还是如今,他们所在对方生命中留下的笔墨都比任何人更浓重,辛时是什么样的人,没有人能比杨修元更清楚、更了解的知道。
——再者说,杨擅就没一点私心吗?刚才那一番话,说什么因为怕他牵扯进来没声张,根本就是“因为你我才没和太后吵赢架,所以你必须对大哥的后续安葬负责”这层意思吧。要不是因为已经应诺,而对方又是天子,杨修元真想把手中的碑文塞还回去,请人另谋高就。
没什么说服力,反驳:“他不是那样的人。阿,辛时他,没想过害任何人。”
“没想过害任何人……”杨擅哑然失笑。“阿弟你啊,心思还是太纯良。教坊里出来的人,能有什么品德操守,一门心思往上爬,不踩别人一脚,已经谢天谢地。他是解救过你,但难道没得到好处吗?他和太后……唉,你先前总和他出入成双,内宫甚至隐隐有了谣言。”
杨修元不解:“什么谣言?”
“你……算了。”新君盯着杨修元,见他同自己的两个幼弟一样,也是一副未经世事险恶的模样,叹气摇头。“唐国公娘子那桩事,我也没想到她和平武私底下看对了眼,内宫前朝都有责任。总之,丧期过后,我尽快替你册妃,谣言就能不攻自破。”
这好像不是谣言,杨擅离开后,杨修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新君在暗示哪件事。听情况,杨擅还不知道他和辛时从小认识,但太后那头的人是知情的,可能也进而知道俩人目前的真实关系,更何况退婚那事闹得轰轰烈烈,再迟钝也能品出点不对劲来……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上杨修元尚且有几分感谢太后,作为该对家中子侄婚姻负责的主母,她对杨修元的冷淡包括了不反对他和辛时在一起这件事。就连那道命令修道的诏书,也莫名有种“一边玩去别祸害别人”的恶趣味,可能也正因为如此,被身边宫人拿去当作过茶余饭后的玩笑,进而传到新皇耳中。
好吧,这么看来,无论哪方面应太后管理内帷都不算太严谨。呃,不怪杨擅要怀疑自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