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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幕:寝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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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夜,内景。穆王离宫之盛姬寝所。
舞台左首,若干面巨大的布幔从上垂至地。盛姬床榻偏右,纱帐拉起。床前有灯光。机关人迎光而坐,面无表情。盛姬仍处于昏睡中,叔厝一人陪侍。
叔厝:(握机关人之手,小声)再笑一个吧!请你再笑一个吧!
(机关人不动。)
叔厝:(失望地)你果真只是一个玩偶,离开了原先的主人就动也不能动了么?可惜我没向那技师学学操纵你的方法!你这张脸,真的只能作摆设而已了么?(向其打去,机关人依然不动)啊!像你这样的东西,为什么我会指望用来取悦母妃呢?
盛姬:(幽幽醒转)三公主……
叔厝:(跑至盛姬床前)母妃,您好些了吗?
盛姬:(沉默片刻)那东西还在这里?
叔厝:它现在唱不了歌,什么都做不了,简直就是一个废物。
盛姬:啊……女登已经走了,把她的东西留下了吗?
叔厝:您说什么,母妃?
盛姬:王子登……我早知道,躲不过这一天。终于让她找到我了……也好。(咳嗽)如果……如果王上肯听她的……
叔厝:父王这两天像得了失心疯,不停地在宫里面走来走去,地板都要走破了,没人听他说过一句话。啊,好像还是说了的,什么“昆仑”“昆仑”,他念念不忘的还是昆仑。
盛姬:要准备走了么?
叔厝:嗯。柏夭说,桥已经搭好,可以过弱水了。
盛姬:可惜……我等不到那时候了……
叔厝:母妃!
(二人相拥无言,少顷。)
盛姬:三公主,你会不会……认为我是个懦弱的人?是个在男子的保护下只知道退缩的人?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叔厝:您可以改变的,母妃,您会好起来的,为什么您不想上昆仑?您不想和父王永世地厮守么?
盛姬:那样我也许会做了嫦娥的。离开后羿的嫦娥。
叔厝:为什么!
盛姬:(语速缓慢,然清晰地)永远地爱,其实也是一种痛苦……和永远地恨一样痛苦。你知道吗,只有在死亡面前爱才是幸福地,因为人懂得珍惜。有多少神仙是如此地羡慕凡人啊,只因为凡人拥有死亡,连神也没有的死亡。……像嫦娥那样舍弃了爱的,才可以自由自在、毫无顾忌地活下去。
叔厝:那嫦娥在天上,看见后羿在人间死去,不痛苦么?
盛姬:很快就会忘记的。在永恒的生命中。
叔厝:母妃,您也会忘记我么?就像我已经忘记了我故去的亲生母亲的样子?我知道您是爱我的,像父王一样爱我,可是您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从来没有一次叫过我,阿厝。
盛姬:我害怕当我离开时,你会伤心的。对不起……阿厝。
叔厝:我不要您离开我们!
盛姬:那是注定的事,是扎根在我心里面的真正的宿疾。在我与你父王相遇之后,我就知道,凡人的爱情,终究有不能相守的一天。(苍白地微笑)可是那样我也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叔厝若有所思,不语)
盛姬:其实柏夭是个很不错的人。……我看得出,他一直喜欢你。
叔厝:他不过是神明的手足和喉舌,披着智者的外衣,却被上苍定下来的条条框框钉死。他甚至不如那人偶,至少那人偶曾经对我笑过,为我唱过歌!母妃,我难以想象,如果真的让我失去了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公主的自由,如果我的欢喜和悲哀都不是由自己而是由早就已经定好的某种规则来主宰,那么我根本无法去爱,无法去做任何事情。
盛姬:只要还活在尘世,都逃脱不了这种规则。神是善良的……但也是冷酷的。娲皇造人的时候把人塑造成一个能够仰望的姿式,就是要他们在神的安排下生活。欢喜、悲哀、聚会、离别、怨恨、爱……然后死亡。时间万物都是上天的玩偶,冥冥中主宰的规则就是操偶的丝线,但是,(指机关人)比那要好多了……即使被抛弃了也依然可以笑,可以唱歌,不会像废物一样……(声音渐凝滞)好好生活吧,不要怪我离开了你们,不要怪我抛弃了你们……就算像那玩偶一样,也要……生活下去……
(叔厝紧紧拥抱盛姬。风吹入室,掀动布幔,灯影摇曳。场外一男一女清唱第二幕中《白云》之谣,女歌偃师所唱部分,男歌机关人所唱部分。)
盛姬:时间到了吗?(抬头)啊,那是大黎和少黎!(轻声根随少黎所唱)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
虎豹为群,乌鹊与处。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气息渐弱,突然,大声地)
我不会再回西昆仑了!你们为什么还在唤我?我已经用自己的性命发过誓,永远不会再回西昆仑了!
叔厝:(惶急地)母妃,您在说什么?母妃?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盛姬:(全身开始剧烈地颤抖)我爱上一个凡间的男子,却不知他是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的王,他的八骏可以踏过绝逾之山,他的文轩可以驶过三千弱水;他年轻有为想把一切抓在手中,想把天道轮回全部踩在脚底。我背叛了永生来到凡间寻找真正的男女之爱,现在又要我背叛这种爱来换得永生……(用尽全力)西王母啊!您替我抉择吧!
(一道雷声轰鸣,狂风扑入,灯瞬息而灭。盛姬气绝。)
叔厝:(扑于盛姬身上痛哭)母妃!母妃!……
(叔厝哭了一段时间,声音渐低。场上一片死寂。片刻,渐渐从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穆王:(内)爱妃呢?我要见我的爱妃!
宫女甲:(内)不行啊,王上--
穆王:(内)滚开!
(穆王上,口中兀自呼唤盛姬,见室中此景,突然顿住。叔厝缓缓转过头来,茫然面对穆王。)
穆王:……你是何人?
叔厝:(哭腔)我是阿厝呀……是您的女儿姬厝呀!
穆王:哦……(以手扶额)对了,等等,我想起来了。这里还是昆仑脚下,是我的宫殿,对不对?西王母在哪里?啊,你在这里干什么?嘘--你母妃睡了,不要吵醒她。(蹑足走近)
叔厝:我……
穆王:(示意叔厝起身退开,自己坐在床边)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见群玉之山的三只青鸟,前面两只欢快地唱着歌儿飞走了,后面那只鸟被雷劈断了一只翅膀。那断了的翅膀掉下凡间,受伤的青鸟虽然得到主人的万般呵护,然而它一直在等着它的翅膀自己飞回来--好奇怪的梦啊!没有人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就连柏夭也不能。爱妃,你知道么?(托起盛姬上身)啊,刚才好像又听见雷声了!你别怕,不用怕……我们马上就可以得到永生了,永恒不朽的生命!比一条河、一块石头、一个髑髅更长久的生命!我们还要畏惧什么呢?畏惧痛苦、别离?还是……死亡?
叔厝:父王!
穆王:我们去西昆仑吧!你不会拒绝我了对不对?你不会在反对了,对不对?我不要像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一样,被封在华丽而冰冷的墓穴中,只有玉石雕刻的日月空空地闪耀;我也不要你在我的棺木旁边,像一段朽木似地枯萎!我们去西昆仑吧!(抱起盛姬)以微不足道的凡人的身分向西王母下拜,假使不能成为红尘中的神灵,也请求她为我们祝福,赐我们像羲皇与娲皇那样永久地相爱下去吧!
叔厝:父王!母妃已经薨了!
穆王:咄!你这幻象,还想来迷惑我吗?(目光扫向一边的机关人)这不是那天技师带来的那个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啊,他怎么会在这里?……我一刻也不能多待了,我的妃子生命垂危,必须想办法救她!只有西王母才能救她!(挣脱叔厝的阻拦,抱盛姬尸身,狂奔而下)
叔厝:父王……父王啊!
(柏夭上,正逢穆王奔下,避于一侧。)
叔厝: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拦住我父王?他已经神志不清了!
柏夭:王上决定的事,我们做臣子的,自然是不便阻拦。
叔厝:(气愤地)柏夭!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臣子呢!(欲追下)
柏夭:请等一下,公主。
叔厝:什么!你不去阻止,也叫我不要去阻止吗?
柏夭:公主息怒,臣的意思是说,像您这样莽撞行事,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叔厝:哼……对了,你来干什么?
柏夭:臣闻说王妃已薨,所以过来料理一下后事。
叔厝:她现在遗体都不在了,怎么料理?还有,你说话不要这么冷冰冰的好不好?我母妃平日里待你也是不薄的。
柏夭:生死有命,天道如此,谁能免得了一死呢。如果为了这个过分地悲伤的话,恐怕也有悖逝者的期望。
叔厝:……柏夭,你是这么聪明的人……但我竟然从来没有发现你还这么冷酷。你的心全用在讲大道理上面了吗?你只需要智慧,不需要感情,不需要爱吗?如果死的人是我……你也一点都不会悲伤吗?
柏夭:不会有那么一天的,公主。
叔厝:(茫然地)别叫我公主了。没有了母妃,也没有了父王,我现在是个什么呢?……(被柏夭扶至床边坐下)这间房子,看起来是多么大,多么空洞啊!就好像是座坟墓一样!这里的一切都不是因我而在的,镐都的一切都不是因我而在的,从此处到东海之滨,大周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因我而在的!我作为一个凡人被降生下来,只有如此短暂的寿命,为什么还要被告知永生的幸福和苦楚?我不想像神灵一样长久地活下去,为什么还要让我亲眼看到死亡的艰辛?(拥抱柏夭,泣)我不想再得到什么,只求不要再失去什么!
柏夭:(轻柔地)公主,哪怕您只是臣一个人的公主,臣也会一直为您效忠的。
叔厝:直到你死的那一日--是这样么?
柏夭:是。
叔厝:好吧!(振奋起来,握柏夭手)我现在命令你,立即去准备上昆仑的车驾!我要把父王追回来!
柏夭:臣已经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出发。
叔厝:(欣然站起,突然,疑惑地)怎么,你……你怎么考虑得这般周详?就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似的?我不曾听过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柏夭:……这个,您无须多问。
叔厝:啊,对了!您刚才说是听到我母妃过世的消息才赶来的,这里一直都只我一个人,连个宫娥侍婢都没有,谁通报的你?把事情给我讲清楚,柏夭,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别想随随便便应付过去!
(柏夭缄口不言。)
叔厝:说话呀!你口里宣称是对我忠心不贰,到了这时候却还要遮掩吗?你和以前那个柏夭不一样了,和教我礼乐的柏夭根本判若两人!……我太失望了,你滚吧,既然不肯说真话,就赶快从我面前消失!我自己去找父王!(欲下,被柏夭拦住)
柏夭:不行,公主,无论如何请让臣陪您一块去!
叔厝:(勉力挣脱)我有的是卫队,才不要你保护我!
柏夭:可是西王母的长生药,必须男女同至,才能求取!
叔厝:母妃已经死了!什么药都……你说什么?把你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
柏夭:(叹气)臣也不想再欺瞒公主了。不错,臣此番跟随王上前来,也是一样,想得到西王母的长生之药。
叔厝:(侧着头看柏夭,笑)我这只耳朵没有听错吧?……你?为谁?
柏夭:(避开叔厝的目光)当然是……为了公主。
叔厝:为了我?……(难以置信地)哈哈哈哈!怪不得,我方才就在想,既然你对母妃的死如此无动于衷,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极力煽动父王,大费周章千里迢迢地跑到昆仑来?长生药!果然是人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呀!连你柏夭这样公认的大贤人,也经不住它的诱惑,露出好一副荒唐的嘴脸!
柏夭: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
叔厝: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吧!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么?我们不过是你上昆仑的梯子,可怜我那一心想掌控命运生死的父王,也成了你的一匹马!呵呵,我明白得太晚了……母妃也是你害的吧?你知道她重病在身,就故意拖延渡弱水的时日,让她……
柏夭:不是这样的!王妃是降临的下界的女仙,不能再返回西昆仑,她的死是因为自己的誓言,与臣并无关系!
叔厝:(冷笑)别再狡辩了,你这个佞人。
柏夭:臣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们走吧,公主。(挽叔厝手)
叔厝:你很急切吗?可惜你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的柏夭大人。
柏夭:什么事?
叔厝:你忘记了,只有诚心相爱的男女,才有可能得到西王母的恩赐。
柏夭:是的,臣不曾忘。
叔厝:难道你现在还天真地以为,我是爱你的吗?
柏夭:如果公主能够理解臣的一片苦心……
叔厝:我不能够。
柏夭:那也没办法,就算您不肯臣也要把您带走。
叔厝:我告诉你,若真是因为我的缘故让我父母落到如此结局,那我宁愿立即死掉。否则,一想到和你这卑劣之徒共存于世直到地老天荒,我就会觉得生命是一种永恒的痛苦。
柏夭:您不会痛苦的。您会很幸福,很自由……地活下去。
叔厝:无耻!
柏夭:您这样说我也行,只要您觉得心里好受些。就算我在您心目中是个死守教条、冷酷无情、行为不齿的人,我的初衷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就算您讥笑我不懂得爱--您认为爱就是您的父亲追求的那样么?或者是羲皇的女儿宓妃与我的祖先河伯毫无生气的相守?您认为后羿与嫦娥之间真是决绝至此,因而那个传说的寓意就像我的人品一样不堪?不管您相不相信,我都是这样的心意,公主,(拥叔厝入怀)请您做我的嫦娥吧。
叔厝:嫦娥最终是背叛了后羿的,你不怕我也背叛你么?
柏夭:不怕。
叔厝:那好,(猛地挣脱,顺手抽柏夭腰间佩剑,刺其胸膛)你去死吧!
(柏夭猝不及防,被刺中,挣扎倒地。)
叔厝:(尖锐地哂笑)……我不想长生,也不想再爱任何人。如果长生和别离都是无情的煎熬,那我又何苦为难自己?你不用担心,我会照母妃的遗愿活下去,活得很好。(走至机关人旁边)我要和这个玩偶在一起,旦夕相伴,朝歌夜弦,我可以守着他绝世的容颜,他却看不见我日渐衰老的样子。等我死了,也要叫他殉葬,在地宫里同床共枕耳鬓厮磨,继续嘲笑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无聊的爱情。
柏夭:(勉强支撑起来)对不起……可惜……我不能再为公主尽忠了……
叔厝:我不希罕你的忠诚。
柏夭:(艰难地)我早知道,公主若和我在一起,是不会……有自由的。可是神明的规则,谁……谁都无法违抗……(向叔厝伸出手去)我这样不择手段,不是自己要得到长生……我……我都是为了公主啊。
叔厝:你说什么?(俯身下去,抱住柏夭)你说什么,柏夭?
柏夭:我想让公主,成为嫦娥那样的女仙……离开凡人的世界,离开被神操纵的世界……那种……不受任何礼法束缚,自由的,没有悲伤的……女仙……
叔厝:太愚蠢了!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流泪)你太愚蠢了!
柏夭:我已经做不到了……您恨我么?(声音低弱)公主,您会……会宽恕我么?
叔厝:不会!我不会宽恕你的,这一次绝对不会!我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宽恕你的!
柏夭:(凄凉地微笑)那……太遗憾……了……(气绝)
叔厝:柏夭!……柏夭!柏夭!(连叫几声无回应)为什么?这样聪明的你,要做这样愚蠢的事呢!你有没有想过,天上的嫦娥看到人间的后羿死去,难道就真的不痛苦么?那样的记忆,即使是在永久的生命中,就真的那么轻易被磨灭掉么?(抱紧柏夭尸身)我不会忘记你的,也不会原谅你给我留下的悲伤……这一辈子,直到我死,埋到地下,化为土灰,都再也不会宽恕你的!!
(叔厝含泪仰起头。机关人冥然危坐,眼神空洞而冰冷。布幔静止,无风。月光洒在场中三人身上,如凝固的雕像。)
(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