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话剧）》司马瑄

5、第四幕：仙墟 我从今日起

　　晨，外景。西昆仑开明峰。
　　仙云缥缈，天光绚烂。舞台格局大体同第一幕，左首一棵蟠桃树，流光幻彩。从树右一直延伸至舞台右侧，为青玉之崖，崖上背景隐现瑶池悬圃之轮廓。乐声如缕，众女仙且舞且上。大黎与少黎嬉戏，上。二人服饰与柏夭、叔厝类似，惟以青羽为饰。大黎为健硕英俊之青年，少黎为活泼少女，约和叔厝同龄。舞毕，云雾散去，众女仙散立于场侧。

　　大黎、少黎：恭迎西王母！
　　众女仙：恭迎西王母！
　　（西王母身着仙衣，披发饰花，领缀凤尾，腰束豹皮，执长杖，降临于青玉之崖上。）
　　西王母：女登何在？
　　大黎：仍在下界未归--
　　（王子登身着宽大裙裳，饰以青羽，怀抱八琅之璈，自左首上，面朝西王母而下拜。）
　　王子登：女登来迟，望西王母宽恕！
　　西王母：很好，你回来了。下界的事情再与你无关，你现在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真正的王子登，随我上瑶台去吧。
　　王子登：是。（起）
　　大黎：请等一等，下仙刚才听说有个凡人上了昆仑墟，一直喊着要求见西王母。
　　西王母：凡人？守护开明峰的陆吾没有拦下他么？
　　少黎：陆吾神大概也好久没有见过凡人了，觉得有意思，就放他上来啦。
　　西王母：让他回去，我不想见他。
　　大黎：可是他好像很急切的样子。
　　王子登：王母，下仙认识那个凡人，他此番上来，是想求取您的长生不死之药。
　　西王母：尘世中抱有同一个想法的人，难道是这样地络绎不绝？你们不必再多说了。
　　王子登：但他比以往的所有人都要倔强，亲口对下仙说，相信自己的爱情会得到您的垂怜。
　　西王母：爱情吗？（停顿片刻）我在混沌初开、天地始分的那一日降生，亲眼看过盘古身上的毛发化成林川草木，身上的虫蚁化成凡人。我看过三万三千三百个沧海桑田，看过洪荒中漫长的寂灭和黑暗，娲皇炼石补天捏泥造人，羲皇教导他们弓矛以猎河泽而渔。常仪生挚，姜源生稷，然而涿鹿之野的冲逐喊杀震撼天庭，那些自虫蚁和泥土中繁衍出来的生命一次次地归于安息。我是多么羡慕你们啊，因为你们经历了如此神圣的出生，又能拥有如此伟大的死亡。那是烛龙的眼睛都无法洞悉的玄奇，连白泽的智慧都无法揣测的奥义。爱情？真的可以如海誓山盟一样凌驾于死亡之上吗？自我离开尘世，在昆仑山顶活到天荒地老，不曾与任何一个神人或凡人相爱，只能设法去相信它和日月星辰同样不朽的谎言。那时候天上的帝王还是帝俊，人间的帝王还是唐尧；那时候来我这里的男子名叫后羿，女子名叫嫦娥。我给了他们长生之药，可是他们却彻底让我失望了。只开一季的瑶华，凭什么要奢望它能够经得起永恒的轮回啊！我再也不会做这种徒劳的事，再也不会答应你们不知足的要求。我宁愿你们说携老说同穴，任柔情蜜意在地底下深沉地流淌，也不愿眼看着它在不老不死的煎熬中干枯凋落，哪怕它像羲皇与娲皇的缠绵那么圣洁，像黄帝与嫫母的誓约那么崇高。--女登，你替我接见那个凡人，做什么都行，只要把他打发走。
　　王子登：就算给他长生药也行吗？
　　（西王母不言，云起，隐去。）
　　大黎：那我们先走了，女登。
　　少黎：不，我要看看那凡人长什么样子！
　　大黎：别闹了，走吧！（执少黎手，与众女仙同下）
　　（王子登一人留于场上，倚树而坐，奏八琅之璈。场外一男一女唱《白云》之谣，如第三幕。）
　　（穆王怀抱盛姬生前之衣物，冠带凌乱，自右首上。）
　　穆王：（茫然四顾）啊，好熟悉的歌声呀！把我指引到这里来的歌声！（见王子登）这位仙人--咦？你不是那装神弄鬼的技师吗？还是我的爱妃，我的盛姬？（上前几步）你到底是男是女？
　　王子登：（抬头望穆王）我是西王母的侍婢，昆仑女仙王子登。
　　穆王：太好了！西王母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
　　王子登：（抱琴，徐徐站起）你有什么话对我说，也是一样的。
　　穆王：（怀疑的眼神）你？……做得了主么？
　　王子登：那要看你求的是何事。
　　穆王：我要长生不死之药！
　　王子登：为了谁？
　　穆王：你说话怎么这么麻烦！当然是为了我自己，和我的爱妃。
　　王子登：求此药必须一男一女同至，你的爱妃呢？
　　穆王：（看自己怀抱之衣）爱……为什么？我的爱妃呢？（将衣掷于地上）为什么会不见的？我明明抱着她一路赶到这里来，为什么无缘无故，人就消失了？
　　王子登：你不用急，我知道了。盛姬她在你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穆王：胡说！我讨厌这个字！我还没拿到长生药，她怎么就会死呢？……啊……你和那个自称是我女儿的幻象讲的是同样的话，你还缠着我不放！（挥手）退开！退开！
　　王子登：冷静点！这里是西昆仑，我是真实存在的，你也是真实存在的，我们都不是幻象。你这人间的君王，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穆王：我……（以手捂面，痛苦地）我……想起来了！我是周王姬满，是统辖整个神州赤县的天子！……你说盛姬她已经死了吗？是，我抱着她，她的脸是惨白的，她的手是冰冷的，她的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么？不给我留下任何一点别的什么，就这样在空气中一分一分地消失了？我什么都没有来得及给她！（跪地，痛哭）她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王子登：（怜悯地，走近）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穆王：你凭什么那样说？你这上界永生的仙子，也懂得人间最绝望的离别吗？我不要长生药了！既然我最心爱的女子已经不在人世，我还要这个干什么呢？请你让盛姬再回到我身边来吧！
　　王子登：我做不到。
　　穆王：我要见西王母！
　　王子登：没用的，西王母也做不到。
　　穆王：什么？（踉跄地爬起）无所不能的西王母，可以令凡人成仙的西王母，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王子登：这不是我们管的事。（手指东方）在你们尘世，一直向东走，到比夷人的国度更远的地方，是姜太公的领地。那里靠近海边有座山，叫作泰山；那里的神，叫作泰山府君。所有的鬼魂都归他管辖。凡人死后，魂魄离开身体，三日之内，必归于他的所在。你想让盛姬复活，只有去找他，找我们没有任何用处。
　　穆王：笑话！我足足筹画了三年，驾八骏之车，率七萃之士，柏夭为导，造父为御，绝流沙，渡弱水，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天下极西的昆仑，现在你要我三日之内，跑去天下极东之地？我又不是御风而行的神人！
　　王子登：那么谁也没办法了，请节哀吧。（转身欲下）
　　穆王：等等！你们上界的仙人就这么冷酷，这么不近人情吗？
　　王子登：我很同情你，但这件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穆王：我不要你假惺惺的同情！我是天子，是上天之子，用得着谁来同情？人世间悲欢离合，你们都不曾经历过，只是当儿戏看着而已，看到好处就笑两声，看到不好处就装作抹两滴眼泪……你们怎么知道凡人的欢乐和辛酸，又何必大言不惭地，跟我讲那样的话！
　　王子登：周王……
　　穆王：（痴狂地）哈哈哈哈……我明白了，这都是你们在耍弄我对不对？从那个古怪的技师带着他的玩偶出现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了，你们实在无聊到这个地步，就拿我当一只猴子、一条狗似的耍弄！你们嘲笑我作为一个帝王的尊严还不够，还要来嘲笑我作为一个凡人的尊严吗？我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你们的玩偶！……我爱情的意义已经被你们剥夺了，我活在这里还有什么理由呢？（欲向青玉之崖撞去）
　　王子登：（拦住穆王）周王，你听我说！
　　（穆王茫然。）
　　王子登：我没有欺骗你……更没有捉弄你嘲笑你。我说能够理解你的话，绝对不是谎言。你知道吗？我缺失的另一半灵魂已经回到身上来了，有一种从来不曾存在过的感情，从心底慢慢翻涌上来。那是她的记忆。当看见你我就知道，那是盛姬的记忆。
　　穆王：……你在说什么？
　　王子登：你是不是做过一个梦？有关三青鸟的梦？
　　穆王：你怎么知道？
　　王子登：我就是你梦中的第三只青鸟，盛姬就是我失去的那只翅膀。她是西昆仑水镜中浮映出的我的影子，是我三魂七魄中向往凡间的那一部分的化身。
　　（穆王神经错乱地望着王子登，痴笑。）
　　王子登：不要觉得奇怪。盛姬她已经尸解，魂魄和肉身都不复存在，可她在人间所历经的一切，她的爱，她的悲伤，她的眷恋，她心灵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情感，那是永远都不会被抹杀的。尽管它们并未与我融为一体，却像映画一样在我面前经过，从此再难磨灭了。那巍巍的屹立在镐京的宫殿，那宫殿上高坐的英武的天子，她与你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与你最后一次离别的时候。每一曲管弦，每一场舞宴，每一个花晨雪夕，每一次北征东游。我都记得。那是她的整个世界，是她伴随在你身边的所有的年月。她爱你，为你不惜抛弃永恒的生命，下降到凡间坦然面对红颜老死。可是你从来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她真正想要得到的究竟是什么。回去吧，周王。回到你的版图中去吧。你在尘世中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情，还有你的女儿，和很多等待着你眷顾的子民。做一个慈爱的父亲，一个贤明公正的君王--我明确地告诉你，这就是盛姬最大的愿望。
　　穆王：（如梦如醉）不……我实在不能想象去统治一个失去了所爱的国度……（眼睛忽一亮）求你赐我长生药吧！
　　王子登：（失望地）你还是惦记着这个吗？
　　穆王：（兴奋而坚定）对，请你把两颗都给我吧！我现在想通了，我要升天成仙！
　　王子登：成仙？
　　穆王：像嫦娥那样，升天成仙--没有悲伤，没有痛苦，自由自在地一个人过活！我不会死，也不会再爱上了任何人，如果注定要失去，我宁愿再也不要得到什么。凡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啊！想要掌控命运的那种念头，是多么可悲啊！我要装作冷酷无情的样子从月亮上面眺望世人，为他们朝生暮死的卿卿我我发笑。什么风花雪月，什么爱恨悲欢，那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拜托你，女仙，请满足我这个卑微的心愿！
　　王子登：（沉吟片刻）好……我便成全你。（自袖中探出一瓶）这里面，是两颗长生药。
　　穆王：哦！太感谢了！（接过瓶，一饮而尽）……为什么我没有飞起来？对了，呵呵，这里本来就是天上，还能够飞到哪儿去呢？我成仙了！我居然成仙了！（仰头，指青玉之崖上瑶池幻象）再也不受你们的操纵了！哼，西王母……西王母不就是一只豹子么？羲皇，娲皇！你们不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两条蛇么？太好笑了！两条蛇的□□，竟然可以生出整个人类来吗？伏羲！女娲！西王母！（扯下头上冠冕，弃掷于地）我从今日起遗世独立，再也不向你们这些粗鄙的兽物垂头叩首！你们休想再支配我！休想再支配我！！（狂笑，奔下）
　　（王子登遥望穆王下之方向，表情复杂。少黎与年龄相若之二女仙，自另一方向重上。）
　　少黎：女登姐姐，你可真厉害，随便拿几颗丹药，就哄得那个疯疯颠颠的凡人乖乖地回去啦。
　　女仙甲：是啊，那种丹药，顶多把他从一个疯子重新变回一个正常人而已。
　　（王子登默然不语。）
　　少黎：女登姐姐，你怎么不说话？（走到地上衣物和冠冕旁边）啊，这是什么？凡人的衣服？
　　女仙乙：没有我们昆仑的漂亮！
　　女仙甲：这个你就不懂了，下界还是有很多漂亮的东西的。
　　少黎：（随口哼唱）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奇怪，这首歌真是西王母做的么？我总觉得它唱的好像是神人和凡人相爱一样。刚才那个人老是说爱情爱情，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呢？弄得我也想到下界去，找个凡间男子，好好地爱一次。
　　女仙乙：少黎，你这话可不能让大黎听见啊！他会不高兴的！
　　少黎：谁管他呢！--不过你们还是帮我瞒着他比较好，反正下界一年，在我们这儿只有一天，我下去十几天，他应该不会发现的。
　　（二女仙嘻笑。）
　　少黎：我迫不及待地想要走了。女登姐姐，你快去瑶台啊！西王母唤你呢！（与二女仙欢笑而下）
　　（王子登持琴独立于场上，仰头遥望瑶池之影，怅然若失。）
　　（乐声起，合声伴唱，在《白云》之谣中，幕徐徐下。）
　　女：（歌）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男：（歌）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
　　万民平均，吾顾见汝。
　　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女：（歌）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
　　虎豹为群，乌鹊与处。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彼何世民，又将去子。
　　吹笙鼓簧，中心翔翔。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剧终）

　　2005－12－17 16：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