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话剧）》司马瑄

3、第二幕：夜宴 您也许不相

　　夜，内景。穆王离宫大殿。
　　大殿两侧各立一排青铜烛架，灯火通明。殿上设王、姬之座，旁设公主之座，下设卿士大臣之座两边相对。夜宴尚未开始，叔厝指使五六宫女、内侍洒扫室内，摆设酒具，一片忙碌。

　　叔厝：不对，这里不是这么放的。那也不对。啊呀呀，真麻烦，我自己来算了。
　　（柏夭上，见叔厝搬动礼器忙来忙去，吃了一惊。）
　　柏夭：您这是……
　　叔厝：看什么看，没看过本公主亲自搬东西吗？
　　柏夭：回公主，臣的确是没有看过。
　　叔厝：那你就只是在一边看着？
　　（柏夭欲上前，但因人多不好插手，神情尴尬。）
　　叔厝：（见状放下礼器，朝众宫女、内侍摆手）下去下去，没你们的事了。
　　众女、侍：是。（行礼，下。）
　　叔厝：现在，可以好好地帮帮我了吧，柏夭大人？
　　（柏夭无奈，与叔厝一起整理杂务。完事后叔厝就近坐于一张几桌上，以裙带揩汗，并示意柏夭同坐。柏夭只侍立一侧。）
　　叔厝：说实话，我最讨厌这些规规矩矩了。放东西有放东西的规矩，讲话有讲话的规矩，坐着休息还有休息的规矩，不知最先是谁定下来的。啊！烦死了。
　　柏夭：公主别这么说。礼道节数，那是神明与凡人约定要遵守的东西啊。
　　叔厝：神明……？柏夭，你见过神明吗？
　　（柏夭疑惑地望着叔厝，不解其意。）
　　叔厝：我是说真的。父王和母妃都说，你是神人的后代。
　　柏夭：哦，那个不必当真……也许臣的祖先亲眼看到过神明的样子，但是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姜太公还在世的时候，所有的神明就都离开尘世，到西昆仑来了。
　　叔厝：你看了很多书，跟我讲一下书里写的神仙长什么样？
　　柏夭：外表像英俊美丽的凡人男女，但是不老不死，青春永驻，日月同寿。
　　叔厝：啊，那西王母肯定也长得很漂亮啦！说不定和母妃一样漂亮！可为什么有的书里面那样写她？
　　柏夭：……臣不清楚。
　　叔厝：你也会有不清楚的事么？呵呵，我知道了，八成是有人嫉妒她的美貌，或者是想追求她，结果，吃不到的东西，就说不好吃。
　　柏夭：公主，这种话说不得的。
　　叔厝：（不解地）那什么话才说得？（暇想）我现在开始有点想去看看西王母了，诶，你说，她会把长生药给父王母妃吗？
　　柏夭：（沉吟）也许吧。
　　叔厝：（一下子坐直，向柏夭）你的意思是，也许不会？
　　柏夭：传言中，只要诚心相爱的男女，同至昆仑，通过西王母的考验，就可以得到她赐予的长生之药。服一颗，可与神人齐寿；服两颗，可平地升仙。
　　叔厝：那有没有人成功过呢？
　　柏夭：有一对。据臣所知，一千二百年来仅有一对恋人，有幸获得西王母的恩赐。
　　叔厝：真是不容易啊！
　　柏夭：（若有所思）嗯。
　　叔厝：他们两个肯定直到现在都还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吧。
　　柏夭：（面现不易察觉的忧郁之色）公主，故事的结尾不是总像您想的那样子。
　　叔厝：怎么？（警觉地）柏夭，你想说什么？
　　柏夭：永生固然是一大诱惑，但是升天成仙比不老不死地在凡间活着更足以诱惑人。
　　叔厝：你怎么了？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柏夭：公主，请先回答我……您相信永恒的爱情吗？和天地星辰同样长久的永恒的爱情？
　　叔厝：不相信。
　　柏夭：臣也不相信。
　　叔厝：如果是我自己的话，才不会去求长生药。但那药是父王为母妃求的，只要能只好母妃的病，什么都好。我不想母妃死，虽然她不是我亲生母亲，但我喜欢她。（烦躁地）好了，柏夭，你向来不会跟我讲这些的。这个比起以往的说教，更让我觉得不舒服。
　　柏夭：公主恕罪。
　　叔厝：（站起，嗔怒）我最讨厌你这句话！
　　柏夭：（跪下）公主是君，在下是臣，君要咎臣则臣有罪，这是礼法。只要还是尘世中人，就得遵从神明定下的礼法。
　　叔厝：好吧！你就带着你的礼法一起去死吧！
　　柏夭：如果那是公主的吩咐，臣只能从命。
　　叔厝：（怒极反笑）行，行……你当真这么效忠于我？我叫你死，你当真就毫不犹豫地会去死？
　　柏夭：是。
　　叔厝：如果我没有了父王母妃，你还会效忠我吗？如果我不再是公主，你还会效忠我吗？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不相信永恒的男女之爱，却相信永恒的忠诚？和天地星辰同样长久的忠诚？
　　柏夭：不，公主。（叔厝冷笑）臣对公主的忠诚将直到臣死的那一天。
　　叔厝：你……！
　　内侍：（内）天子銮驾--
　　（穆王、盛姬及执羽旄之宫侍自叔厝背后方向上，七萃之士随后。叔厝转身下拜，口称父王母妃。穆王示意其二人平身。叔厝站起，立在盛姬一边，柏夭仍跪伏于地。）
　　穆王：（笑）怎么，柏夭，天子的话也不听了吗？
　　柏夭：柏夭是为公主而跪，若无公主亲口命令，不得起身。
　　盛姬：（掩口而笑）三公主又在玩闹了。年轻人红脸本是常事，何必太认真呢。再恕他这一回吧，啊？
　　穆王：阿厝，你母妃说你呢。
　　叔厝：（不情愿地）你起来吧。
　　（柏夭再拜，站起。）
　　穆王：（意味深长）很好……我一直是最信任你的。希望我的女儿也能够把这种信任延续下去。柏夭，用你最大的心力，为她尽忠吧。别辜负我和王妃的期望。
　　柏夭：谨遵天子意旨。
　　叔厝：不要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
　　柏夭：臣不敢忘。
　　穆王：好了阿厝，日子还长着呢。来来来，众卿各自入席。
　　（穆王、盛姬坐于殿上，柏夭领七萃之士坐于殿下，叔厝之位原本较为靠近柏夭，现自行将其搬开，一个人独坐。众宫女、内侍为诸人斟酒，觥筹交错。士卒甲上。）
　　士卒甲：禀王上，那名技师已在殿外等候。
　　穆王：召他上来。
　　士卒甲：是。（下，旋即带偃师及机关人上。）
　　（偃师平民打扮，月白色布衣，头束发巾，此外别无装饰；机关人装束则极其华丽，朱金袍，獬豸冠，长铗，杂佩，戴一青铜面具，行止雍容而仪态妖冶。两人至大殿中，面朝王、姬下拜。）
　　偃师：恭祝吾王、王妃万寿无疆！
　　穆王：你们两个，谁才是技师？
　　偃师：回王上，是小民。
　　穆王：（见偃师抬头，大惊）啊！（转向盛姬）爱妃，你可曾有兄弟？
　　盛姬：（不明何故）王上，臣妾是家中独女，既无兄弟，亦无姊妹。
　　穆王：那真是巧合了！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事，这个从昆仑那边来的人，相貌竟和你如此之相似！
　　盛姬：（望向偃师，亦大惊，然强自镇定）技师，你是何方人氏，叫什么名字？
　　偃师：小民是弇山人，名偃，王妃。
　　盛姬：臣妾从未到过这个地方，也未听说过此人。
　　穆王：怪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今天才开始相信。好吧，技师，起来吧，你擅长什么，要表演什么，自己说说看。
　　偃师：（并机关人起）小民不过一个匠人，所专长的实在不多，惟有机关操偶之术，或可博天子一笑。
　　叔厝：就是傀儡术么？我们那边也有呢。
　　偃师：（微笑）公主，小民此是师出自西昆仑的技艺。
　　穆王：既然你如此有自信，我和王妃就准备好好欣赏了。（指机关人）这是你的助手么？--把面具取下来，让大家看看。
　　（机关人摘下面具，全场目光投诸其身上。）
　　叔厝：（惊呼出声）啊……
　　盛姬：怎么了，三公主？
　　叔厝：我……我可以说么？
　　穆王：你说。
　　叔厝：我一直以为，以为在我看过的……人中，容貌最出众的算是柏夭了。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碰见天人一样的……（羞涩地垂下头去）男子。
　　（机关人朝叔厝一笑，叔厝愈加羞涩。柏夭低眉，作不闻不见状。）
　　穆王：（见场中气氛古怪，大笑）好一个硕人，好一番俊逸风姿，我正想，若技师转作女儿身，定是绝代的朱颜，正好与之匹配。
　　偃师：（不动声色）以王上的身分，不该和小民开这样的玩笑的。
　　穆王：好，好，是我错了。那么开始吧。你的人偶现在何处？
　　偃师：已在这大殿之上。
　　穆王：为什么还不拿出来？
　　偃师：已在吾王和座上诸位的眼前。
　　穆王：（初不解其意，然而表情渐渐由疑惑转为惊奇）你是说--
　　（殿中静寂。叔厝之表情变化尤为强烈。）
　　偃师：对，这并非小民的助手，而是小民的先师冥思十年，苦构十年，锻合十年，造成的世上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机关人偶。
　　（机关人复向殿上行礼。）
　　叔厝：……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穆王：可以让我的臣下靠近看一看你这人偶吗？
　　偃师：王上请。
　　穆王：柏夭。
　　柏夭：是。（起座上前，查看机关人，片刻，转向穆王）臣惶恐，这样的造物，臣不敢以言语妄加描述。
　　穆王：你专通各种古籍，竟也不知此物是何构造？
　　柏夭：它的面孔是岐山的白珉，眉发是耿山的水黛，唇是堇理的丹雘，齿是师水的文贝，左眼是瑶池的白云樗琈，右眼是悬圃的明月宝璐，四肢躯干全由开明峰顶的曼兑圣木雕刻而成。王上，臣只能说，这绝不是凡间应该有的东西。诚如那位技师先生所言，它只属于西昆仑，西王母的昆仑。
　　穆王：合我大周举国之力，也造不出一件这样的工艺来？
　　柏夭。造不出。就算再过五百年，把这期间全国最优秀的五十个匠人聚到一起，又花上五百年的时间，也造不出如此天赐的神物。
　　穆王：（喟叹）我现在终于完全地明白，身为一个凡人是多么渺小，而身为一个凡人的王，在神明眼中，又是多么可笑啊！
　　偃师：（向前一步，朝柏夭）敢问大人尊名？
　　柏夭：（对其郑重地揖礼）在下，河宗柏夭。
　　偃师：哦，是河伯的后裔河宗氏，有着白泽神兽一样智慧的凡间的神族！
　　（柏夭还欲说什么，被叔厝打断。）
　　叔厝：技师，你的人偶会什么？
　　偃师：只要小民操控，凡人会的一切，它都会。
　　叔厝：他会唱歌吗？
　　偃师：可以，但请公主赐小民一瑟。
　　叔厝：拿瑟来！
　　（宫女甲取瑟给偃师。偃师席地而坐，奏曲。机关人歌《诗》之《葛生》，目光凄伤，似有意无意望向盛姬。盛姬低头回避。）
　　机关人：（歌）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穆王：停！不要唱了！
　　（偃师停弦，机关人歌亦停。）
　　穆王：这是我们那里的歌，我听过的歌！你这自西昆仑来的神明的宠儿，竟只会唱人世间的曲调吗？为什么要唱得如此哀伤？为什么要唱出里面有关死亡的气息？我厌恶死亡！这是喜乐的时候，是令我和我的家人欢愉的时候，请你为我唱《九韶》和《卿云》吧！那才是应该在昆仑山下唱的歌！
　　偃师：（推开瑟，缓缓站起，直视穆王）在那之前，小民想先请问王上一个问题--您是为了什么而上昆仑来的呢？
　　穆王：长生药。为了求取西王母的长生药，为了我，和我的爱妃。
　　偃师：想必您也有所体会，从尘世上昆仑的道路，是何等之艰难？
　　穆王：（起座）我是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的天子，是曾荡伐犬戎、玁狁、白狄、东夷的巍巍大周的王，我的八骏可以踏平绝逾之山，我的文轩可以驶过连跟羽毛都浮不起来的三千弱水！可是如果连自己妃子的命都救不了--我是说，除了昆仑之药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治她的病--那我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帝王？我和她要在凡间得到永生，要用和神人一样不朽的生命相爱下去，（盛姬垂头）爱得比天地川泽星辰日月还要长久！
　　偃师：可毕竟不是每一对上到昆仑的男女都可以获得长生药的，我的王上。
　　穆王：我们的诚意和真心必定能感动西王母，我相信！
　　偃师：一千二百年前有人和您说过同样的话，结果，他们成功了。他们是唯一成功的一对恋人。
　　穆王：哦！（眼睛发亮）
　　偃师：您定当知道后羿与嫦娥的故事吧。
　　穆王：那唐尧时代射落九日，为民除恶的英雄，后羿？
　　偃师：后羿是帝俊贬谪到下界的神明，失去了永生的资格，与凡人无异。然而他爱上了一个同为凡人的女子，嫦娥。为了逃避死亡逃避永久的分离，他们一起来到昆仑，求取传说中令人不老不死的长生之药。
　　（叔厝认真地听着。）
　　偃师：很幸运地，西王母被他们感动，把药赐给了他们。这种药，服一颗可与神人齐寿，服两颗可以平地升而成仙--
　　穆王：（趋上前）后来呢？
　　偃师：何必一定要问后来，王上？您的愿望仅是求药而已。
　　穆王：我问你后来呢？
　　偃师：在爱情面前最具诱惑的是永生，在永生面前最具诱惑的是无拘无束升天成仙的渴望。
　　穆王：你到底想说什么？告诉我，后来如何了？
　　偃师：难道您不知道那个结局吗？嫦娥独自服下了两颗长生药，成为月上的女仙；而后羿终像史书中记载的那样，被他的弟子逢蒙杀死。
　　叔厝：啊！……怎么会……
　　偃师：公主，您太纯真了。您也许不相信永恒，但您也不知道这世上有种逃脱永恒的方法，叫作背叛。
　　叔厝：为什么？我宁愿不听这个故事！不要这样的结局！
　　偃师：不老不死的凡人，终究也只是凡人。有些东西是不可能像地老天荒那样持久的。寻常无法得到的一切，等到真的放在面前，便成了自己的樊笼。被赐予永生的代价，是原本矢志不渝的情感随之而死--这是故事，是过去真真实实发生过的事，然而总有一天它还会改头换面，再重复发生一遍的。
　　穆王：你这神秘兮兮的技师，要告诉我什么？谁是后羿？谁又是嫦娥？
　　偃师：小民只想敬告王上，生老病死，一切顺其自然。
　　穆王：够了！够了！
　　（机关人在穆王与偃师对话期间，一直凝视盛姬，盛姬感觉越来越不自然。）
　　盛姬：（近似乞求地）王上，请勿动怒啊，王上--技师，你就遂了王上的心愿，让你的人偶唱起他想要听的歌吧！
　　偃师：（与盛姬对视）小民知道了。（向机关人）去把那物事取来。
　　（机关人下，旋持一乐器上，交予偃师。此物状若古琴，但外形瑰丽华美，有八弦。偃师向王、姬施礼，持其下坐，如前。）
　　穆王：（被盛姬搀扶回座，怒气少解）这是什么？
　　偃师：这是仙墟的瑰宝，西王母的侍女王子登弹奏过的“八琅之璈”。惟有它才能操纵这机关人偶，跳出天上人间举世无双的佾舞。王上，舜帝的《九韶》和《卿云》，毕竟也是凡间之乐。此地临近西王母之山，请容许小民为您和您的爱妃，演奏昆仑主人真正的天籁之音！
　　（偃师奏琴，乐声起，歌《白云》之谣。机关人拔剑而舞，亦和歌，歌时目光仍望向盛姬。）
　　偃师：（歌）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机关人：（歌）
　　予归东土，和治诸夏；
　　万民平均，吾顾见汝。
　　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偃师：（歌）
　　徂彼西土，爰居其野。
　　虎豹为群，乌鹊与处。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嘉命不迁，我惟帝女。
　　彼何世民，又将去子。
　　吹笙鼓簧，中心翔翔。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世民之子，唯天之望。
　　（曲毕，施礼。场上诸人中心如醉。）
　　穆王：（恍惚地走下殿）我是在做梦吗？这是上界的神母在接受一个凡人天子朝拜时所诵唱的吗？“将子无死”，很好，她是打算要赐我长生了……可是为什么，竟然，凭空多了这些蛊惑的意味？
　　偃师：终有一天您会明白的，王上。
　　穆王：不，最好是永远也不要明白……那歌里的不会是我，而是尘世中的另一个帝王，一个不幸爱慕上西王母的帝王！你唱的是真的么，技师？高高在上的天神，怎么肯屈尊与人相爱？还好我没有迷乱，我所求的还没有这么遥不可及，那不过是三危山的一颗露水，是宝株树的一片落叶，是上天稍稍垂下眼皮就可以实现的微小的愿望！
　　（盛姬面色苍白，手扪胸口，作不适状。）
　　叔厝：人偶，你的主人在那边，不要老是盯着我母妃看了。
　　（穆王回头望盛姬与机关人。盛姬惊惶起立，然虚弱欲倒，被机关人从旁扶住。）
　　穆王：（大怒）放手！不准碰她！（夺盛姬入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竟敢诱惑天子的王妃！
　　（殿中诸人皆惊。）
　　柏夭：王上，这，这不过是……
　　穆王：来人，给我拿下！
　　（士卒甲、乙上前架住机关人。）
　　穆王：哼，你以为凭你那张脸，就可以挑动我的爱妃？--把他推出去，斩了！
　　叔厝：（惶急地）可是父王，他只是一个人偶而已啊！
　　穆王：（抱盛姬愈紧）我不相信，那些都是骗人的！你这技师是骗人的，你这玩偶也是骗人的！你的故事，你的歌，我一概都不相信！你只是西王母为了考验我而变化出的一个幻象吗？快点从我的眼前退散吧！
　　偃师：（平静地）这不是幻象。小民可以告诉王上这一切都不是幻象。
　　（士卒甲、乙放开机关人，机关人倒地。偃师蹲下身将其拆卸。--此处表演可尽情发挥想象，如用黑布盖住演员，再取出事先备好的道具等）
　　偃师：这是手臂，这是腿，这是心，这是胆……这是首级。如您所愿，既然小民的人偶触犯了您的天威，那么它也就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叔厝不忍目睹。）
　　盛姬：（在穆王怀中抬头，声音低弱）我们不去昆仑了……王上，一起回镐都去吧。
　　穆王：（激动地）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说这样的话！难道你认为我们是可以被拆散的吗？认为我想要的，当真是那么虚妄的东西吗？我不会让你死的，也不会让你离开！哪怕是天上最高贵的女神，人间最英俊的男子，都无法令你我像后后羿与嫦娥那样分开！
　　盛姬：我……我们……昆仑……（晕厥）
　　穆王：爱妃！……爱妃！
　　叔厝：医官！医官在哪里？
　　（殿内喧哗，一片混乱。穆王抱盛姬，边呼唤边下。叔厝追下。七萃之士、宫女、内侍、士卒亦随之下。场上只余偃师和柏夭二人。）
　　（偃师正重新拼凑机关人。柏夭静观之。）
　　柏夭：可惜，就算拼起来也不能再行动了。玉碎不能全，三十年心血，如此至宝，竟都毁于一旦。
　　偃师：若能换得周天子回心转意，我并不在乎这块玉。
　　柏夭：也不在乎欺君的罪名吗？
　　偃师：（回视柏夭，徐徐站起）大人认为我哪一句话是欺君之言？
　　柏夭：您可以瞒过所有的人，却瞒不过河伯与宓妃的后裔，女登仙长。
　　偃师：什么？
　　柏夭：如此精雕细琢的工艺，只可能出自女子之手；不以一丝一线就能操控这样的偶人，只有西昆仑的仙术；而有资格弹奏这八琅之璈，唱西王母《白云》之谣的，除了她最宠爱的王子登本人--
　　偃师：（笑）不愧为河宗祭主。
　　柏夭：（正色）我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西王母的考验，还是您自己的意愿呢？
　　偃师：问得正好，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带周王上昆仑？
　　柏夭：臣子要遂君王之心，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偃师：哼，怕没这么简单吧。难道你不知，盛姬她根本就无法活着面见西王母？你不过是利用了周王的天子之驾，利用可以踏平绝逾之山的八骏，可以驶过三千弱水的文轩，来实现你谋划已久的--
　　柏夭：（面色苍白）您说我是为了什么？
　　偃师：为了同样的长生药，为了你，和你爱的女子。
　　柏夭：我爱的女子？
　　偃师：周王的三公主，姬厝。
　　（柏夭面如冰霜，手下意识地按上腰间剑柄。）
　　偃师：你害怕了？无所不知的你，也会因为被人看穿心事而害怕么？柏夭，不要动什么愚蠢的念头。尽管河伯与宓妃继承的是羲娲二皇的神力和智慧，但那毕竟是你祖上的祖上的事，你现在身上流的都是尘世的血，不要试图用凡人的那么一点微薄的力量，同西昆仑的天仙相抗衡。
　　（内侍甲上。）
　　柏夭：（敏感地）谁？
　　内侍甲：（被吓了一跳）大人，公主说想把这个人偶……
　　偃师：我本来就是有心献给公主的，至可惜弄成这样，不能唱歌也不能跳舞了，不过摆着看一看，还是可以的。
　　柏夭：（向内侍甲）你先下去，待会儿我命人一起送到公主那里。
　　内侍甲：是。（下）
　　偃师：（意味深长地朝柏夭望一眼）那么大人，小民也告退了。（持八琅之璈，下）
　　（柏夭低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地上的机关人。）
　　（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