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吃鲸鲸

4、三 出发！落霞

　　听到此话，洛重霜一时没忍住，轻笑出声，顿时引来元方瑶一记狠狠的瞪视。他记得这个高大壮硕的女子，昨日她一直只是远远的站在人群外看着，不曾轻薄也不曾言语，倒是那边那个看起来还是稚子的柳絮吵闹最凶，还险些拽坏了他的翡翠腰带。

　　他看出柳望其实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便收敛了笑声，边喝水边对他眨眨眼。
　　“柳兄，依我看还是杀柳姑娘吧，这元姑娘显然并不是冲我而来，她不过以为是你要跟我走罢了。”

　　“不能杀！你这人怎么这么阴险，都什么时候来还在这里挑拨离间！”
　　柳先抱着柳望不松手，哭哭啼啼的对洛重霜骂道。
　　“都说红颜祸水，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了！望哥，你别看他长得漂亮，简直就是蛇蝎心肠啊！他这是在离间咱们柳家啊望哥！你可千万不能被他给骗了啊！”

　　柳望眯着眼低头看他一会儿，轻轻摇头，转而看向柳絮。
　　“絮儿，你当真是想纳他为夫？”

　　柳絮一怔，没想到自己这个哥哥竟在此时提起这件事，脸上一红，偷偷瞄了差点被水呛到的洛重霜一眼，重重点头。

　　“你可知他名门出身，家族显赫，就是奉京御城里头的公主郡主也得低头行礼，哪里是你这种村野乡妇配的上的？你现在乖乖闭上嘴回去，我就当你今天没来过。”

　　“我有什么配不上的！”
　　柳絮红了眼眶，倏的站起身来冲柳望嚷道。
　　“那些公主郡主有什么稀罕的，不过就是出身比我好些罢了！若我也能生在皇族，定然比她们好上千倍万倍！”

　　“好。”
　　柳望冲她伸出修长的手，手指轻晃。
　　“别的不说，要纳夫你总得有聘金吧。留下三块金饼来，我便让你带他走。”

　　洛重霜满脸惊诧的看着柳望，自己竟然只值三块金饼？

　　“我没钱。”
　　柳絮瘪着嘴，悻悻的盯着脚下地板，看模样已经冷静下来。
　　“但我可是柳家未来当家，我以后就有钱了。”

　　“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你如今四谷不分，五体不勤，阿娘是不会将当家的位置给你的。”
　　柳望弯刀入鞘，俯身扶起柳先。
　　“天快亮了，你带她回去吧，不要让阿娘担心。”

　　柳先连忙点头，拽着柳絮的胳膊往外走。柳絮满眼不甘心的回头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洛重霜一眼，对方却面色平静，眼中丝毫不见波澜，便咬牙扭头，跟在柳先身后倔着性子走了。

　　元方瑶见柳望转过身来看她，立即抬头对洛重霜说道。
　　“你要去哪我都可以找人送你去，用不着让他去。”

　　“元姑娘，在下要在五日内赶到奉京。”
　　洛重霜一眼看出元方瑶对柳望的心思，便故意缩短了时间，好逼她知难而退。

　　“五日？开什么玩笑？冶川现在冻成了个冰疙瘩，根本行不了船，柳望，你莫不是想带他走黄泉崖？”
　　元方瑶再也遮掩不住心中的担心，站起身来对柳望喊道。
　　“他跟你什么关系，能让你舍命带他走那条吃人的道？不行，我不同意！”

　　柳望看都不看她一眼，专注的收拾起行囊来。

　　元方瑶见状眼神一凛，抄起一根昨日柳望晾在窗下的断骨就往洛重霜喉间刺去。她身型虽庞大，但动作迅猛有力，洛重霜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扑倒在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能够抗住她这蓄力一击。

　　“元方瑶。”
　　柳望并没有上前来制止她，反而远远看着轻笑道。
　　“你不是为了抢他同柳絮打起来了，怎么现在反而要杀他？”

　　“我什么时候要抢他了？”
　　元方瑶大怒，手上力气积压更甚，洛重霜几乎抵挡不住。
　　“是我二姐看上他想纳做二房，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你今日杀了他，往后你的兄弟儿孙或许会因此而死，若你不在意，便可尽管下手。”

　　听到此话元方瑶动作不由一滞，洛重霜趁此机会一把将她推开，劈手将她手中长骨夺下，远远扔到门口。

　　“柳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既愿意帮他自然有我的理由，你不如选择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
　　元方瑶喃喃自语，她硕大的身躯堆在地上，此刻竟显得有些孤苦可怜。
　　“柳望，你这次走了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她。

　　这问题洛重霜自然知道答案，但他偏偏不想告诉这个大块头，况且他确实也没想着要放柳望走，便也沉默着低头整理自己因打斗而弄乱的衣衫。

　　元方瑶安静了一会儿，突然跪在地上爬到洛重霜面前，再次惊得他跳起戒备，却看见她俯身磕头，冰冷的地上发出一声结结实实的重响。
　　“黄泉崖路途艰险，请贵人带我一起上路保护吧！”

　　洛重霜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柳望，柳望不吭声，抬手将收拾好的行囊扔到元方瑶厚实的背上。
　　“时辰不早了，该上路了。”

　　三人骑着马一路狂奔，溅起层层积雪，马蹄的声音踏破了落霞林中的宁静。

　　行至大约午时柳望叫停了马让它们休息一下，给洛重霜和元方瑶分了烙饼和肉干，靠在树下恢复一下体力。

　　洛重霜脱下狐裘垫在地上，被元方瑶看见了嗤笑一声，边啃肉干边说道。
　　“这城里的贵人就是讲究，也怪不得人家看不上柳絮那个小丫头。”

　　她此时没了先前那俯首做低的模样，说话阴阳怪气，显然对洛重霜意见极大，却又不敢在柳望面前说出来，只能变着法的埋汰他。

　　“柳兄，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林子里有股醋味。”
　　洛重霜掩着鼻子，故作四下张望的样子，气得元方瑶一拳捶在树干上，厚重的积雪顿时如同石块般径直砸下地来。

　　三人连忙躲避，换了颗较远些的树坐下。元方瑶自知做错，便也不再与洛重霜打嘴仗，兀自闷闷的啃着她那张巨大的烙饼。

　　洛重霜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意，他将柳望拉到自己的狐裘上坐下，关切道。
　　“柳兄，你今早起的过早，不如现在睡一会儿吧。”

　　柳望靠着那狐裘倚在树上，摸着柔软的皮毛赞叹一句。
　　“这玄狐百年难遇，我见也没见过一回，这次倒是开眼了。”

　　“柳兄既然喜欢，待到了奉京就送给柳兄。”
　　他笑的温柔，掀起狐裘一角替柳望盖上，坐在旁边侧脸看着她闭眼休憩的模样。

　　元方瑶气不打一处来，握起地上一团雪捏成团，向着洛重霜死命扔去。扔了一个还不解气，又连着扔了四五个，忽见柳望睁眼看她，才发现那些松散开的雪球自然也溅了他一身，只好沉默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洛重霜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被雪浸湿的脸，又伸手去替柳望擦，却被她挥手挡住。

　　他拿着帕子的手尴尬的滞在空中，余光瞥到元方瑶小人得志的笑，便识趣收手小声问她。
　　“元姑娘先前说这黄泉崖路途艰险，可否同在下细说？”

　　“这鬼地方既然叫黄泉崖，当然是有去无回的意思了。”
　　元方瑶将烙饼的最后一口咽下，仰头又咕咚咕咚的喝足了水，才压低了声音对洛重霜道。
　　“这黄泉崖不仅路很难走，弯弯绕绕极易迷路，还常年红雾弥漫，据说里面住着吃人的妖怪。”

　　“据说？你怕是也没去过吧？”

　　洛重霜又笑起来，元方瑶看着他笑很是窝火，但怕惊扰了柳望休息不敢大声，便恶狠狠的瞪着他，嘴上却细声细气道。
　　“我说你这人倒是真的福大命大，我们整个雪月村也就只有柳望一个人走过黄泉崖，怎么就偏偏让你遇着了？”

　　她这话可算是说到洛重霜心窝里去了，他初见柳望时便发觉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这一日相处下来更是发现他冷静沉着有见识，手段也多，竟能让这个村霸一样的元方瑶乖乖跟来保护他。

　　虽说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但这样一个人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放走的，权势财帛，古玩字画，珍馐琼楼，他就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打动他柳望的东西。

　　说什么要跟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绝无可能。

　　他想着便忍不住扭头去看似是睡着了的柳望，视线在触到独目眼罩和那道极长的疤痕时一动，又转回头来问元方瑶。
　　“柳兄这眼可是狩猎时所伤？”

　　元方瑶正往嘴里塞肉干，不耐烦的瞪他一眼。
　　“关你屁事？别叽叽歪歪问东问西，不该知道的事少打听！”

　　“元姑娘此言差矣，在下认识的名医不少，若是能知道受伤缘由，兴许可以找到医治的法子。”
　　洛重霜猜测元方瑶头脑并不伶俐，于是按下性子耐心套话。

　　“真的？”
　　元方瑶眼睛一亮，连手中的肉干都不香了，忙不迭的凑过来认真道。
　　“他是十年前被柳当家从冶川里捡回来的，当时脸上就有这伤了，伤口特别深，应当是被谁按着头用刀划得，这眼球划伤了自然也就看不见了。”

　　十年前？

　　要说十年前发生的大事，确实还真有那么一件。

　　“贵人，这真的能治吗？”
　　元方瑶见他思索不敢打扰，半晌才试探开口。

　　“这奉京是皇都，能人异士诸多，只要找总有办法的。不过柳兄似乎并不愿治疗，在下也没办法。”

　　“只要贵人有办法，我就算绑了他也得送他去治疗！”

　　元方瑶拍着胸膛打下包票，洛重霜不言语看着她莞尔，二人之间突然就默契和谐的如同亲人。

　　然而这边躺着的柳望并没有睡着，而是无语的听着元方瑶被洛重霜一步一步的带着进了贼窝，还以为是这贼好心好意盛情款待。

　　她倒不是有意偷听，而是因为独目练就了极好的听力，况且距离又这么近，想听不到都有些为难。

　　听了半晌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柳望站起身来拍拍有些微麻的屁股，装作自己刚刚睡醒的模样。
　　“赶路吧，别耽误了时辰。”

　　两人见状连忙噤声，各自怀了心思收拾了东西跟着她上马，继续在漫无边际的落霞林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