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吃鲸鲸

5、四 黄泉崖恐怖

　　三人奔波一日，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落霞林与黄泉崖相邻的出口。从落霞林中往黄泉崖方向看去，远远便能看见元方瑶之前提过的红雾，如梦如幻，似鬼魅般妖冶，引人不自觉地想上前一探究竟。

　　柳望选了棵树开始生火扎营，元方瑶便在旁边给她帮忙，两人合作效率极高，很快就为今晚休息安顿好了地方。

　　洛重霜背靠帐子在火堆前坐下烤火，却见柳望握着长弓，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羽箭来搭在弦上，闭起双眼凝神聆听了半晌倏地拉弓放弦，羽箭稳稳的落在雪地某处。

　　元方瑶疾步跑过去，回来的时候拎了两只肥硕的雪兔，咧着大嘴边跑边笑道。
　　“柳望，就你这弓术，若是应征入伍，定能杀得那群东启狗有去无回！”

　　“咳。”
　　洛重霜咳嗽一声，不自在的摸摸鼻头。
　　“柳兄弓术确实了得，只在这林间驰骋着实可惜了。”

　　“哦？是吗？”
　　柳望将兔子身上的羽箭拔出来，收了弓歪头看他。
　　“那不如我去军中报个名，回头看看能杀几只东启狗。”

　　“……”
　　洛重霜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二人斗嘴，便默默的上前去从元方瑶手中接过兔子，却被兔子屁股上的伤口吸引住了视线。

　　伤口焦黑，由外而内呈灼烧伤，就如同是被火矢所伤，但又不尽然。若是火矢，那整个伤口应该是向外炸裂开的形状，不可能仅仅汇集于一处。但刚刚柳望射箭时他是全程看着的，用的不过就是普通的羽箭，别说火矢了，连个火星都没有。

　　他之前曾经见过一次这样奇特的伤口，便是在羽林卫中郎将顾为康的右胸口。

　　这伤口极为难治，即使箭射的位置很浅也会因为灼伤而向内溃烂，需要将整块肉彻底剜下才能勉强保命。

　　他记得顾为康昏迷了整整半月有余，最后太医署靠着宫中大量贵重药材和金针施救，才勉强从阎王爷那儿把人抢了回来。

　　洛重霜想到此处，不动声色抬头看向正四下巡视一圈的柳望。顾为康曾为他描述过那场极为惨烈的桑珠谷战役，两国本是势均力敌，可后来东启国损伤惨重，折了大半将士和马匹，被打退出桑珠谷谷口数十里，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他中了箭导致军心大乱。

　　可这箭来的极为蹊跷，两军当时在山谷腹地中交战，两侧皆是万丈悬崖，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挂在悬崖峭壁上射出如此精准的火矢，无论是射程还是力量都超乎了正常的范围。

　　难道说……

　　“看什么看，你又不会宰兔子，边儿凉快去！”
　　元方瑶几步过来从他手中抢走兔子，一屁股坐下就开始熟练的开膛破肚，嘴里不停念念有词。
　　“我说贵人呐，瞅瞅你这干啥啥不行的样子，出门钱也不多带些，也没个随从跟着，你该不会是跟家里闹掰了偷偷溜出来的吧？”

　　“元姑娘，柳兄弓术这么厉害，你可知他最远能射多远？”

　　“多远我是不知道，但他可是我们雪月村第一猎手，只要箭离弦，肯定就得射中点什么，绝不可能空手而归。”
　　元方瑶语气中带了丝骄傲，抬头看了不远处的柳望一眼。
　　“他虽是柳当家捡的，又是个男的，但我觉得下任柳家当家非他莫属。”

　　“柳兄如此能耐，一辈子待在你们那个小村子里岂不是暴殄天物，你难道不想看他封侯拜相，做大将军？”

　　“我……”
　　元方瑶低头看着手中血淋淋的兔子，犹豫不决。
　　“我不像你懂得那么多，我只想他能平平安安的。”

　　两人说话间柳望已经走了过来，她在火堆边坐下对元方瑶伸出手，示意她给自己一只兔子。

　　“不用，我弄得很快！”
　　元方瑶连忙护住兔子，闭上嘴巴专心致志的料理它们。

　　柳望也不坚持，便取了些草料靠在树上喂马，同时开口对洛重霜直截了当的说道。
　　“洛公子对我的事情如此感兴趣，不如直接来问我，不必拐弯抹角的套她话。”

　　元方瑶这才想起柳望耳力极好，有些尴尬的看了满脸平静的洛重霜一眼，就听他悠悠说道。
　　“柳兄真是玲珑心思，我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下柳兄，毕竟进了这黄泉崖还要多多仰仗柳兄。”

　　柳望轻笑一声，她不是猜不透洛重霜是什么心思，但既然他不肯承认也不好戳破，便静静听着他随意搪塞几句。

　　可元方瑶在旁边听得迷茫，她弄不明白这两人在猜什么哑谜，只能暗下决心少跟洛重霜说话，免得又惹了柳望不高兴。

　　她想着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便将两只兔子料理干净，串在细枝上烤至焦嫩，高高兴兴的将其中一只递给已经坐回到火旁取暖的柳望。

　　“你吃一只，我俩分一只就好。”

　　柳望说着又递了烙饼给他们，元方瑶以为她是在嫌弃自己吃的多，连忙摆手，又将另外一只兔子塞到洛重霜手中。
　　“我肉厚实，吃的少些没关系，你们吃就好。”

　　“柳兄，借我弯刀一用。”

　　柳望将弯刀递给洛重霜，看着他动手将两只兔子各切成三份，不由感慨道。
　　“看不出萧公子竟会用刀。”

　　“确实。”
　　柳望一说，元方瑶立即跟着重重点头附和。

　　洛重霜哭笑不得，将弯刀在雪上蹭干净了才还给柳望。

　　他在元方瑶面前不便说破身份，便率先拿起一块兔肉，和着烙饼吃了起来。

　　水饱饭足，三人约好轮流值岗，以免被狼群偷袭。

　　元方瑶自告奋勇头一个轮值，柳望坐在帐子里看着她那宽厚的背影，心里惦念起雪月村的柳家阿娘来。

　　柳先柳絮应该安全到家了吧？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跟阿娘说这件事，又或者是根本就不会提起呢？

　　这些年来，柳家阿娘对她很好，可是每每看到胆小怯懦的柳先和撒娇耍泼的柳絮，她便清楚的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已被烧的只剩断壁残垣，而她再也不能在阿娘和阿父膝边做这个世上最无忧无虑的女娘了。

　　她曾经想过要找个人去恨去怨，但雪月村里安逸平静的生活渐渐让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些年她看遍天地生灵，人间烟火，品尝收获的甜，尝尽劳作的苦。

　　当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她没有时间伤秋悲春，而是盘算着如何能够射的更远，猎的更多。

　　若说实在要恨，她只恨生在帝王家。

　　洛重霜静静的躺着，侧头看着身旁沉思的柳望。他现在真是越来越好奇，若是将眼前此人一层一层如抽丝般剥开，最后的真实会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吗？

　　他想着想着昏昏沉沉的睡去，一觉醒来时旁边元方瑶如响雷般轰鸣的鼾声此起彼伏，而外面仍是漆黑一片。

　　洛重霜钻出帐子，柳望回头看到他，露出了然的表情。
　　“被吵醒了吧？”

　　“我打鼾吗？”
　　洛重霜在她旁边坐下，笑着问道。

　　“不打。”
　　柳望摇头，想想又补充了一句。
　　“你睡觉时像块石头，一动不动，躺下时和醒来时是同一个姿势。”

　　“是吗？这我倒是头一回知道。”
　　洛重霜往柳望身边靠靠，将自己身上的狐裘拽过覆在她肩上。
　　“我是嫡长孙，从小在皇爷爷宫中长大，很少跟父王母妃见面，倒是我那双生的弟弟跟他们更加亲厚一些。如今皇爷爷不在了，我跟他却换了个位置，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怀帝穷兵黩武，不是个好皇帝。”
　　柳望不敢跟他多说什么，便冷着脸平静道。

　　“那在你心中，女皇可是个好皇帝？”

　　“她赏罚分明，杀伐果断，勤政爱民，选贤任能，怎么不算？”

　　洛重霜低头一笑，显然并不算同意柳望的观点。
　　“你可知两国十年前最初开战的理由是什么吗？”

　　“东启军队常年骚扰我凤仪边境百姓……”
　　柳望眉头微蹙，不知道他绕来绕去究竟想说什么。

　　“我知道的可不是这个版本。”
　　洛重霜将视线从火焰上挪回到柳望脸上，神色凝重。
　　“有探子称在东启边境村落里发现了凤仪国失踪的皇女，女皇遣凛渊军夜袭长宁关，冲进村落带走了所有六岁左右的女童，却也没找到那个所谓的皇女。”

　　柳望少见的避开了他犀利的凝视，干巴巴的说道。
　　“你是东启人，自然是站在东启那边的。”

　　“你说的对。”
　　洛重霜突然放松了下来，恢复了他素日来温和的模样。
　　“她这鼾声这么响，我们怕是要这样坐到天明了。”

　　“让她再睡一会儿，我便去唤她起来值岗。”
　　柳望看向远处黄泉崖那在夜幕中仍旧十分醒目的红雾。
　　“待进了黄泉崖，恐怕就不能再这般悠闲的休息了。”

　　她说着将弯刀从腰间取下递给洛重霜。
　　“你既会用刀就拿着这个，到时候不至于毫无招架之力。”

　　洛重霜伸手接过，这弯刀上没什么特别的装饰和复杂的花纹。薄如蝉翼，轻盈小巧，锐利之处晶莹剔透，闪着阵阵冷冽的光芒。

　　刀柄的两侧各刻着一个字，但因为平日里使用过多，已经被磨得看不清是什么了。

　　“你把刀给我了，那你怎么办？”

　　“不必管我，你护好了自己就是。”

　　洛重霜知道她自有本事对付便将刀收了起来，仔细问道。
　　“除了红雾，这黄泉崖还有什么可怕之处？”

　　“这黄泉崖里山路交叉错乱，很容易掉下去摔死，所以走路时定要注意脚下。我来过六七回，每回都会被红雾带着走不同的幻境，所以我也不知道这次我们会遇上什么。”

　　“你前些次遇到了什么？”
　　洛重霜听得兴起，不由追问道。

　　“有次是一片沼泽地，里面长满了树人；还有一次是一处花海，里面有许多玩乐的男男女女。”
　　柳望边想边直白的描述着，听起来倒是一点都不觉恐怖，但直觉告诉洛重霜一切绝非柳望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你刚才说是幻境，那该如何离开？”

　　“我其实也不确定那是否是幻境，不过只要坚定心神不被诱惑，应该不难破除。”
　　柳望说着迟疑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再次说道。
　　“另外，这黄泉崖里还有一群真实存在的怪物，叫坤鬼，按照季节来看此时应该不会出来，不必担心。”

　　洛重霜听到此处，不禁露出一副狐疑的表情。
　　“你们凤仪的鬼，还分季节出没？”

　　“倒也不是真的鬼……”
　　柳望闪烁其词，显然不愿与他多说，动手将狐裘塞回到洛重霜身上，起身到帐子里叫元方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