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吃鲸鲸

3、二 要杀就杀元

　　“柳家？你不正是柳家人？”

　　洛重霜看着她将那堆成山的肉块沿着案板推入木桶中，肚子突然有些饿了，身子不由得转向柳望的方向。

　　“我是姓柳不假，但我人轻言微，帮不了世子。”

　　柳望给木桶封好盖，抬到窗边的角落里，她抬头望着窗外渐渐阴下来的天空和如棉絮般飘落的雪花，微微弯腰在窗台上的小土缸中用皂角清洗手上的血污。

　　“世子还是早做决定，免得误了坐船的好时候。”

　　洛重霜靠在柱子上，心中惆怅，思绪万千。

　　他贵为皇室帝胄，天之骄子，原本是要坐上东宫的位子将来继承大统的，却阴错阳差做了这睿王世子，被送来这遥远的异国做两国交易的筹码，这让他如何甘心。

　　如今遭人埋伏暗算，躲到这个人迹罕至的村落里来，却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竟要与一群乡下村妇虚与委蛇才能换来逃出生天的可能。

　　所幸他还有别的机会。

　　洛重霜站起身走到已经洗净双手正仔细擦拭指甲缝隙的柳望身边，看见她的动作心头一动，不知怎的竟想起那些宫中贵女们用凤仙花染十指嫣红时的场面，不禁再次打量起柳望的面容来。

　　“洛世子若是想好了，趁现在雪还小，我可以用马载你回村。”
　　柳望慢条斯理的将自己那如贝壳般圆润的指甲一一擦净，抬起眼时却正好与洛重霜那带着探究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眨眨眼，那只琥珀色的眼瞳映着跳跃的炉火，泛出点点细碎的金箔色，煞是好看。
　　“洛世子这是在看什么？”

　　洛重霜挑眉，扬起脖颈将手中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漫开，让他仿佛又看见秋日时雍都城外那漫山遍野的枫树，金黄暗红，层层叠峦，连成一片令人沉醉的图画。

　　可惜，他大抵是再难看到了。

　　他将杯子递还给柳望，柳望伸手去接时却被一把攥住，连手带杯一齐紧紧的收进掌心。

　　她也不挣脱，任由洛重霜就那么攥着，蹙着眉等他开口。

　　“柳兄，我此次前来凤仪觐见女皇是为了两国之间的停战协议，临行前曾与同行的礼部尚书约定过，倘若因事走散便各自前往奉京相会。自我们分开的永嘉城坐车至奉京最快需要九日，若我不能在九日内赶到奉京与他相会，他便会传信给边境驻军，彼时战火再起，百姓又将遭受苦难，这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看见的。”

　　这本是两国机密，但现在他只能赌上一回，将一切向这个也不知底细的猎户全盘托出，盼他能伸手拉自己一把。若国之大义百姓存亡对眼前此人不算什么，那便当是自己看走了眼，到时也只能放下全部尊严，回去求那群村妇。

　　他恨自己的父亲不假，却不能弃东启百姓于不顾。

　　“你可有证据？”

　　洛重霜松开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两封信函，一封是女皇的来信，另一封是洛武的回信。

　　柳望接过纸页细细的看着，许久才将信递还给他。

　　她转身走向桌边放下杯子，兀自坐在壁炉旁望着烧的正旺的火焰出神。

　　奉京。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十年前那场重阳夜宴后她被迫失去了一切，什么夫妻恩爱，什么母慈子孝，不过就是那座华丽宫阙中上演的一出闹剧。

　　在至高权利面前，感情如同一块精致的玉璧，脆弱而无用。

　　她虽害怕奉京，但如今她亦是普通百姓之中的一员，便不能无情的陷百姓于不义。

　　洛重霜跟着走过去坐在她左侧，看着她沉思的侧脸轻声道。
　　“柳兄若实在不方便我也理解，就只怕若是回了那村子，她们便再也不肯放我走了。此事关乎重大并非是我一人之事，还望柳兄……”

　　“我送你去奉京。”
　　柳望突然转头看他，坚定的打断了他的话。
　　“你确实不能回去，我阿娘虽定然不会拦你，但元家却未必。明早我就去村里牵匹马回来，我们经落霞林走黄泉崖，只需五日。”

　　洛重霜如愿以偿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下来，又拉起柳望的手笑道。
　　“重霜谢柳兄深明大义，待到奉京一定给予重金酬谢！”

　　“不必，世子必须保证，不会向任何人提起这里，也不能提起我。”
　　柳望再次把手抽回来，一脸漠然的转过身去。
　　“我只将世子送到奉京城门口，往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世子可答应？”

　　洛重霜心中自然是不答应的，但此刻无论柳望说什么他也只能嘴上全部应承下来，以后再做打算便是。
　　“好，我答应你。”

　　次日清晨洛重霜醒的极早，外面的天还暗着，雪似乎是小了些，却仍旧稀稀落落的下个不停。

　　柳望此时已经不在屋子里了，想是应该已经去往村子了。

　　洛重霜躺在床上，抬起胳膊看着自己的手，细细琢磨着昨日他们握手时的触感。

　　柳望的手修长粗糙，骨节分明，完全是双习惯于做粗活的男人手。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怀疑什么，或许是因为那些与他身份不符的举动，又或许是因为那只太过清澈的眼睛。

　　但无论他是谁，自己现在只能选择相信他，毕竟只有他才能带着自己离开这个如同梦魇一般的地方。

　　他又迷迷糊糊的躺了一会儿便起了身，刚走到桌边想倒口水喝就听见门口有响声，抬头看见柳望推门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个头跟他差不多的男人。

　　柳先一进屋就吃惊的捂住自己的嘴，想叫又不敢叫，瞪着眼睛指着洛重霜直跳脚。
　　“望，望哥，你疯了吧！要是知道你急用马是要载他离开村子，便是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把马借给你呀！这万一让絮儿知道了，不得打的我满地找牙？！”

　　他说着就要推门出去牵马离开，被柳望一把揪住衣襟推倒在地，蹲下身去用拳头抵住他因不安而上下窜动的喉头。
　　“阿先，今日你若出了这扇门，以后我柳望就没你这个弟弟。”

　　“望哥……”
　　柳先躺在地上，哭丧着脸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推了推柳望的胳膊，缓缓支着上身，垂头坐在地上仍是一声不吭。

　　柳望虽不是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哥哥，但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跟亲兄弟毫无区别。

　　但他素来胆小，平日里遇事都只知道躲在柳望身后哭鼻子，实在是害怕自己那个泼辣的妹妹，更害怕元方瑶那个疯子。

　　“要不，你还是把我打晕吧……”
　　柳先挣扎许久终于小声吐出一句，却被柳望抬手按下。

　　她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个高大壮硕的女子正做踹门状，见柳望开门便尴尬收脚。

　　她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一把斧头，像座小山似的堵在门口。

　　正是元方瑶。

　　柳先吓得屁滚尿流，飞快的向后退去，直到退到洛重霜身后才算罢休，缩在柱子后面不敢出来。

　　“你来做什么？”
　　柳望脸上不悦，伸手要关门却被元方瑶用身体堵住门口。

　　元方瑶把那门堵的严实，风雪倒也不怎么灌的进来，却听她身后还有别人的声音。

　　“元方瑶！你堵着门我怎么进去啊！”

　　元方瑶哼了一声，侧过身体让开一条缝隙，一个长相还算清丽的女孩窝着身体挤进门来，刚进门就指着藏在柱后却还露着脑袋的柳先大骂道。
　　“好你个柳先，胳膊肘往外拐是吧？我说你怎么大清早的不睡觉，偷偷摸摸的跟着这个家伙搅和在一块儿，就知道准没好事！”

　　“絮儿，我没有！我也是到了这儿才知道的啊！”

　　洛重霜此刻不动声色的站在桌前看着几人，抱头求饶的柳先，叉腰耍泼的柳絮，站在门口却就是不进屋的元方瑶，还有……

　　已经将弯刀拔出来的柳望。

　　他虽是不明白为什么元方瑶不进屋，却看出柳絮并不敢随意谩骂柳望，只敢在柳先身上发脾气。

　　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

　　“柳絮，够了。”
　　柳望显然被她闹的有些烦了，冷冷的开口说道。
　　“现在就滚，别在这耽误事。”

　　屋中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你要带他去哪儿？他不能走，他要留在村子里。”
　　柳絮方才的冲天气焰霎时小了许多，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的对柳望小声道。

　　元方瑶翻了个白眼，将腰间的斧子取下来往地上一杵，说起话时隆隆作响。
　　“瞧你那点儿出息，就你这还柳家未来当家，竟然会怕一个男人，真是好笑死了！”

　　“你不怕？你不怕你倒是进来啊？”
　　柳絮被她说的火起，指着屋子的地面叫道。
　　“当年也不知是谁被打的趴在地上哭着喊娘！”

　　柳望没工夫听她们拌嘴，她毫不留情的扯住柳絮的胳膊将她丢到元方瑶身上，抓住木门再次要关，却被元方瑶用身体抵住，在风雪中嘶声竭力的喊道。
　　“柳望！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把我家的人全部叫来，我看你能带着他跑到哪里去！”

　　柳望听到此话突然将手一松，元方瑶没有料到，带着柳絮一起向屋内栽去。所幸柳絮身形灵巧的翻到一旁，没有被元方瑶巨大的身躯压倒，元方瑶却是直接扑倒进来，轰然倒在屋子冰冷的地面上。

　　她将门严实的关闭了起来，倚在门上，把玩着手中的弯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元方瑶和坐在旁边直咽口水的柳絮。
　　“喊吧，接着喊，刚才喊的不是挺大声吗？”

　　元方瑶一骨碌从地上翻起来，靠在墙上与柳絮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屋子中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元方瑶倒是提醒我了，现在确实不能放你们回村，那便只能杀了丢入落霞林喂狼了。”

　　她们二人还没说话，倒是柳先先急了，冲过来一把抱住柳望的腿，不让她再往前多走一步。
　　“望哥，你冷静点！絮儿是咱们柳家的独苗，你可不能杀了她！要杀你就杀了元方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