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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山坳坳里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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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望蹲在粗壮的树枝上,全神贯注的盯着树下那只正带着两只狼崽子觅食的黑狼。
她琥珀色的左瞳干净澄澈,右眼处虽带着黑色的独目眼罩,但却掩盖不住那道从眉骨上方一直延续直颧骨的浅褐色伤疤,按颜色看想来是有些年头了。
此时刚过辰初,冬日的阳光还未完全亮起,整个落霞林里一片静谧,飞鸟早已跨越山脊去往南方过冬,雪兔也不知正藏在地下的哪个洞穴之中睡得正香,唯一能听到的声音便是积雪压弯树枝时发出的咯吱轻响。
母狼和两只狼崽子的目标是柳望栓在树下做饵的马。
柳望右手稳稳的握住弓臂,悄无声息的抽出三支羽箭架在已如满月般拉开的弓弦上。
她眯起左眼,将羽箭向下指去,对准了那三只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大难临头的野兽。
三。
二。
“望哥!!!”
嗖!
柳望利落松弦,三只羽箭带着腾腾杀气,风一般的射向闻声要逃的野狼。
她收了弓站起身,扶着树干看见弟弟柳先边喊边纵马从远处向这边飞奔而来,不由得叹口气,顺着自己提前绑好的绳子从树上荡下来,不偏不倚的正落在那三具野狼的尸体旁边。
“不愧是你啊,望哥!这一家就是得整整齐齐的!”
柳先一脸兴奋的策马停在死狼旁边,跳下来踹了那头看起来算是肥硕的母狼一脚。
柳望瞥他一眼,伸手将三支羽箭从狼身上依次拔了下来,在靴筒上将血蹭掉后丢回自己的箭筒之中。
“少拍马屁,这狼险些跑掉。”
“哎哟,对不住啊望哥!不过我是真的有事!有大事!”
柳先小心翼翼的看了柳望一眼,动手同她一起将狼搬上马背。
“阿娘带人去检查冶川的冻结情况了,她们刚走,絮儿和那个元方瑶就又打起来了!”
“哦。”
柳望应了一声表示她听到了,接着便牵马往落霞林外走去。
“哦是什么意思啊望哥!”
柳先一脸茫然,忙追上去跟在后面边走边道。
“望哥,絮儿年纪小,平日里又总爱偷懒,她肯定是打不过那个比牛还壮的元方瑶啊!咱们作哥哥的,可不能就这么看着絮儿吃亏啊,你说对不?”
“你上场去帮她便是,跑这么远来找我做什么?”
“我……”
柳先心虚低头,声音也顿时矮下去半截。
“我也打不过那元方瑶嘛……”
“你们俩倒是会给阿娘丢人。”
柳望睇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俩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打架?”
柳先听出她话中的妥协之意,眼睛瞬时亮起,大声说道。
“望哥,我跟你说啊,阿娘昨天捡回来个男娃,长得那叫一个美啊……”
“说重点。”
“重点?重点就是村里的姑娘们都看上他了呗,抢破了头的要纳他为夫!可这人毕竟是阿娘捡……”
柳先还没开始发挥就被柳望一个瞪视吓得赶紧闭上嘴,斟酌酝酿了半晌后才再次缓缓开口。
“就,她们俩打架,谁赢了谁就可以带那男娃回家呗!”
“嗯。”
柳望点头,脸上看不出有一丝情绪变化。
“那就提前恭喜元方瑶即将大婚了。”
她语气平淡,柳先却又不敢讲话了,兀自想起两年前元方瑶追求柳望时的画面。
元家同柳家素来不合,柳家善渔猎,元家善耕牧,日子久了村子里便有了“暖元寒柳”的说法。
后来元家出了个元方瑶,嚣张跋扈偏偏力大无穷,村中人多数被她揍过却是敢怒不敢言,元家便日益蛮横,有时连柳家也不放在眼中。
可就在元方瑶及笄那年,元家当家派了个媒人去柳家提亲,为元方瑶求纳柳望为夫。
举村震惊。
柳家当家当即回绝,于是媒人灰头土脸的回去复命,柳家大门转头就被元家砸了个稀烂,吆五喝六的要强抢柳望回去成亲。
结局便是元方瑶被柳望打的半死后在床上躺了半年。
村民们虽然开心看到元方瑶吃瘪,却也承受不住元家的怒火,只能在柳家人的怒视中投票表决,将柳望赶出了雪月村,迁到落霞林旁边居住下来。
经此一事元方瑶不敢再招惹柳望,元家跟柳家的关系却是越来越坏了。
两人一路不言不语的来到落霞林入口附近的矮屋处,柳望将母狼从马背上拽下来丢给柳先,示意他带回去给阿娘。
“望哥,你要不……还是跟我回村看看呗?”
柳先横抱着母狼巨大的身体,抻着脖子试探的问道。
“要么直接滚蛋,要么把狼留下滚蛋。”
柳望懒得同他废话,将马拴好后拽着两头狼崽子就头也不回的进了屋,砰的将木门紧紧的闭了起来。
柳先看着那紧紧关闭的屋门叹了口气,讪讪上马,踏雪而去。
然而进了屋的柳望却没有得到她本该拥有的平静。
她这座窄小的木屋之中,莫名其妙的出现了一个陌生男子。
柳望将手中狼崽扔下,左手习惯性的按住右腰短刀,刀刃出鞘,闪着半寸寒光。
待她看清眼前此人模样,便大概猜到这人是谁。
毕竟雪月村很少有外人来,更别说是这般夺目的美人了。
男子看上去一副悲悯众生的菩萨模样,肤色剔透白润,五官却浓重英挺,利落的线条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墨眉丰唇,右眼下三点并排泪痣,怕不是能哭条运河出来。
“兄台莫怕,在下不是坏人。”
男子动作优雅的将胳膊张开,给柳望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和腰身。
“在下洛重霜,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柳望不接茬,收起拔刀的姿势,站在原地不动声色的打量他。
他没有戴冠,发髻上简单的插了支紫玉簪子,再无其他装饰。里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云锦深衣,腰间的绫罗带子不显阔绰,只单单用了一块翡翠作为点缀,外面披了件厚实的玄色狐裘,下摆处隐隐能看见用金线描绣出一个精致的纹样。
莲与龙?
这人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讲话腔调都显然不是凤仪国人,什么样的外国人会在寒冬腊月一个人跑到这偏僻隐蔽的雪月村来?
男人见她仍旧警惕,于是将手拢在胸前对她行了个拱手礼,他看起来并不局促紧张,仿佛自己才是这家的主人。
东启国人。
柳望看着他行礼的动作微微挑眉,视线又挪回到他衣服下摆处那个精致的纹样上去。
东启国与凤仪国不同,是个极其重视宗族的国度,每个大的宗族世家会按照等级的不同被皇室赐予家徽,但柳望不认为会有哪个宗族能够承受的起“龙”这个从来都是象征皇权的图腾,而眼前这人又恰好姓洛。
那么答案便只有一个了。
“你是东启皇族?”
听到此话的洛重霜眼中没有惊讶,他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轻轻颔首。
“兄台好眼力,这村中还没有旁人认出在下身份。”
他声音沉稳有力,不急不躁,有如春日潺潺的溪水,又如山间徐徐的凉风,让人听了无比舒服。
柳望从地上捡起小狼走到壁炉旁丢下,往正噼啪作响的炉中扔了几块提前劈好的木柴,又动手倒了杯温水,拿起桌上一个小瓶往里面滴了些什么,而后才推到桌子的对面,垂着眸子冷淡道。
“我叫柳望。”
“多谢柳兄。”
洛重霜在雪中走了很久,确实是有些口渴了,便快步走过去端起杯子,刚端到嘴边一阵清甜的桂花味忽的扑面而来。
一个普通的乡下猎人,怎会懂得往温水中加这并不常见的桂花蜜?
他心中诧异,握着水杯以袖掩面假装喝水,却偷偷用眼角瞥向正蹲下身子掏出弯刀准备料理小狼的柳望。
少年骨感却不单薄,穿着与其他雪月村人无异的藏青色对襟高领短衫,襟边与领口处镶白,齐腕长袖用细绳束在手腕处,外面再覆一层用动物毛皮缝制而成的袄袍,用暗赤色的宽皮带系在腰间。身下棉裤宽阔便于活动,脚上踏一双长筒绒靴,左手拇指上还戴着个光润的骨韘,十足十的猎户打扮。
但那乌发却不像其他村人一般披散在身后或是扎成发辫,而是利索的梳成发髻,用一只磨得光滑的树枝簪于头顶,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做派。
迟疑再三,他最终还是没喝那水。
所幸柳望根本就没多看他一眼,而是自顾自的开始将那小狼开膛破肚。她手法熟练的用弯刀将小狼的肚子剥开,掏出里面的脏器丢入旁边木桶之中。
洛重霜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端着水杯找了根偏后些的柱子靠坐下靠住,侧过脸去尽量不去看这血腥的画面。
“在下想尽快前往奉京,柳兄可知道什么捷径?”
“洛公子是怎么从村里逃出来的?”
柳望并不回答,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
“她们为了得到洛公子正打的拼命,洛公子却绝情的一走了之。”
似是她的话勾起了什么令洛重霜难堪的回忆,他闭上双眼,沉着声音答道。
“她们不过就是在侮辱在下罢了。”
“倒也未必,洛公子不用这么抗拒。”
柳望支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她注意到洛重霜所坐的位置,便起身切了些柠檬姜片配着料酒一齐倒进木桶,又将木桶的盖子虚掩盖上,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下那刺鼻的腥气。
“我们凤仪国以女子为尊,女子纳夫便是再正常不过。洛公子生的貌美,她们若没有抢的头破血流,倒就有些稀罕了。”
洛重霜回忆着一路上前来迎接的那些女官和街道上的行人商贩,确实全是女子,但一想到自己昨日被一群粗鄙女子围着调戏轻薄便恨得牙痒,声调忽的就高了上去。
“这是你们凤仪国的规矩,本世子自然不必遵守!”
柳望不置可否,她起身将剥好的狼皮晾在一旁的案台上,又动作利落的剔去骨头,将肉切成方正的小块,在案板的一侧堆成小山。
“若坐船走冶川,逆流而上至尽头就是奉京;若从这门口的落霞林骑马穿过去走黄泉崖,也能到。”
她手上动作不停,突然抬起头来看了已经将脸转过来仔细听她说话的洛重霜一眼,唇边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洛世子确实不必遵守凤仪国规矩,可柳家掌船,元家掌马,世子无论选哪条路,也还是得回去求她们送你去奉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