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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生树   等待无 ...

  •   等待无疑是最消磨人意志的。
      短短四天,阿卡易憔悴的吓人,满眼红血丝,脸色蜡黄,嘴唇起了一层的皮,好像她也病的离死不远了。
      已至深夜,屋里却只点了一根蜡,火苗间或跳动,阿卡易畏惧的不敢去看烛光下的廖珂。
      她总是把烛火跳动的光影错认成廖珂肌肉的抽搐。
      从希望再到失望,甚至绝望的滋味酝酿了一浪接一浪的痛苦,到了第五天,阿卡易甚至不敢再点蜡烛,从早坐到晚,不吃不喝坐一天,缓过神来才发觉全身都很酸痛。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到了。
      廖珂依然躺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阿卡易不禁捂着脸发出低泣悲鸣。
      骄阳很快就飞到西山上去了,冰冷的月光打在廖珂脸上,阿卡易妆泪阑干,声音极低的祈祷着。
      “别这样……别这样廖珂……”
      “求你了,别这样!”
      “求你了求你了!!!”
      月亮,缓慢而坚定的踱步到山尖,又无情的沉沦下去。
      最后一丝月光从他安详的面容上擦落,黑暗吞噬了所有。
      残酷的日光划破永夜,似是嘲讽,它大刺刺的照在了廖珂脸上,照亮死人灰败的脸色。
      ——
      重重雾霭笼罩着天地,潮气随着呼吸沁入他的肺腑。
      武松傀儡似的向前走、向前走……
      祓除云雾,华美精致的院落展露在他眼前。庭院里有棵巨大的树,最低的树枝上拴着一架精美的雕花秋千,一个吹着凤尾笛的男人正在看着他。
      面容如此熟悉,武松虽然从未见过他穿男装的样子,但还是一眼就认定了,这是廖珂。
      廖珂脖子上戴着宽制银项圈,胸前挂着两道巴掌宽的银排环,只遮住了前胸,胸口上露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松”字伤疤,腰腹赤着,覆盖着薄薄一层肌肉,曲线温润,似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你来了。”他笑弯了眼,碧色细蛇蜿蜒
      他的眼角眉梢,攀到额头上,蛇头又乖巧地垂在眉心。
      他似乎等了好久,双手贴在武松胳膊上,凉的似一捧冬雪。
      武松把他的手拢在手心,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去暖他,“我很久没见到你了。”
      廖珂喜滋滋地笑起来:“我也很久没见到你了。我一直很想你。”
      他是如此健康,如此明媚动人。
      廖珂拉着武松向院门外跑去,风鼓动着他头上的纱巾,像只翩飞的紫蝴蝶。
      这座静谧的院落似水墨一般散去了,昼夜瞬间颠倒,人间烟火喧嚣扑面,廖珂像一尾鱼灵巧地游入人群,绫罗绸缎包裹着身躯的人影层层叠叠的横亘在两人之间。
      武松踅住脚,任由涌动的人潮在两人之间宽阔成一条银河。
      廖珂挑了两盏提灯,是两只猫儿的模样,暖融融的光映着他的笑脸,轻柔的羽毛一般撩在人的心上。
      他抬头,两只眼睛搜寻着,有些为难的看着人潮,又看了看手里脆弱的提灯,踌躇半晌只能求助武松。
      看他露出那副可怜兮兮的神情,鬼使神差的,武松向前迈出一步,顿时人潮都好似停滞了。
      猫儿灯塞进武松手里,怪异的违和感让廖珂哈哈大笑。
      武松变了脸色,廖珂又给他换了一盏老虎灯,自己提着那盏猫儿灯招摇过市。
      “怎么样?这里热闹吧。”
      廖珂挽着武松的胳膊,踮着脚凑到他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吹进耳道,武松偏了下头,反倒惹得廖珂在他耳边发笑。
      “你看,这是三生树。”
      廖珂指着生长着蓝色树叶的参天大树,一阵风吹过,吹得树上挂着的铃铛叮当响。
      “有情人在这里祈祷下一世相见,多美好的愿望啊。”
      廖珂合十手掌,神情虔诚,自顾自的嘟囔了好一会儿,武松只是看着他,就觉得世间万种喧嚣都飘远了。
      “你愿意和我祈祷来世吗?”
      武松只问他:“为什么骗我。”
      廖珂神情未变,反问他:“时至今日,它依然很重要?”
      武松点头,廖珂忽的笑了一下:“既如此,我便从头到尾的说给你……”
      一说他是大唐那年那年的生人,二说他是大唐那年那年的死人,三说他如何如何被张夫人所救,四说张夫人如何如何错认他是丫鬟。
      朦胧的月华顷倒在他身上,像是罩了一层朦胧的雾。
      “我对你的真心,你当真,一点都看不到吗?”
      谁都没有说话,此刻无限静谧。
      莫名的遗憾和悲伤爬上了廖珂的脸,不过片刻,他就收敛起了神情,嘴角扭曲出一道孤傲的弧度。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儿?”他追问。
      廖珂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迎着风张开双臂,像只随风而去的蝴蝶:“趁这场大风,就把我,忘在这里罢。”
      “松哥儿……珍重……”
      武松只觉得心脏重得不得了,一阵一阵下坠,发空的疼痛起来,还伴随着说不清的不安与不舍,下意识伸手去挽他的胳膊,却只挽到一片凉意。
      廖珂虽是笑着,可眼中却带着一点泪。
      他的身影逐渐远去,变得渺小,最后融化在茫茫的黑夜里。
      武松徒劳的伸手去挽,脚下却是一空——
      他满是汗水的脸神经质的抽动了一下,这场不易被定义的梦醒了。
      他猛地坐起,望着空洞的长廊发了半晌呆,急促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他的耳膜上,似乎藏着未说出口的答案。
      夜风呼啸而过,他知道今晚是一个大风天。
      ——
      阿卡易精神恍惚了许久,一直到施恩派人来通知她武松被刺配了,她才意识到这已经是第十一天了。
      有什么意义呢?她想。
      拜匣里放在最上边的篦子和那份信被她收拢起来,掩上门的前一个瞬间,她透过门缝,深深地望了一眼。
      阿卡易带着厚厚的兜帽,跟在施恩身后来到城外一里外的酒店,一句话都没说,安静的反常。
      不知过了多久,阿卡易只觉得那篦子都被她捂热了,施恩突然大呼小叫起来,她知道,是武松来了。
      说实话,她一点一点一点都不想见他。
      施恩亲亲热热的围着武松说了好些话,阿卡易有些不耐烦,面色铁青的粗暴地推过他,打量武松一眼,看他如此狼狈,心气平了不少。
      她先把书信拆给武松,强抑制住心头翻涌的炽热怒火,她自认自己勉强算是心平气和,可话吐出口的那一瞬间,还是打着颤:“他死了。”
      武松很明显的怔住了,他手里捏着那封薄薄的信,竟然露出了一个让阿卡易觉得甚是可笑的悲伤神情。
      “什么时候……”他哑着嗓子,阿卡易回答道:“两天前的晚上。”
      武松却露出恍惚的神色,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阿卡易的嘴角挤出一点弧度:“信上写了什么?”
      她凑过去潦草扫了几眼,脸色陡然铁青,她从胸腔里挤出一道怪异的笑:“哇哦……真是深情的信。”
      武松死死盯着那行潦草的落款:妻廖珂绝笔。
      他突然道:“你知道三生树吗?”
      阿卡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哼。”
      武松却没计较她言语间的冲撞,头脑里都充斥着一个画面:三生树下,清脆的铃声萦绕着虔诚祈祷的少年。
      他愣了好久,久到眼眶酸涩,久到阿卡易说:“我要带他回苗疆,落叶归根。”
      武松怔怔点头,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手里又被塞了一个硬物,很熟悉的轮廓。
      阿卡易压低了嗓子,放缓了语速,似是一种庄严的宣判,只是不知道是在宣判她还是谁,“他死的时候,一直攥着这个篦子。”
      嘭——
      阿卡易死死盯着武松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听到他心裂成许多块的快活声音。
      武松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竟然后撤了两步,阿卡易不依不饶,气势汹汹的逼近,又道:“你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他在喊你的名字。”
      阿卡易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武松兵荒马乱的神情,心里奇异的获得了异样的满足感:我死了挚友,你也没道理如此镇定。
      她自认为慈悲的没有继续插刀,轻飘飘的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三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