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于吾生》何是鬼

13、第 13 章 其实说到游

　　其实说到游玩，这片地还真没什么好玩的。村北边，过了和尚住的地儿再往北，有一横绵延的山脉，有山一般有水，有水一般有树林子，有树林子就有阴凉，这倒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大早上六子驾着辆马车带着我们浩浩荡荡的出发，车里坐着朱子嫣跟东方钰，车外边一镜驾着马跟着，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几个人护着。
　　我在车里吃了几个糕点，然后跟六子并排坐到前沿上指着路。
　　自从朱子嫣来后，六子对我甚是冷淡，平常对了面，头一低就走了。想想也是，花两年找个人，那人明知道你找他，还假装不是自个，费些功夫，搁谁都该有点气。
　　我没话找话，“吃了吗？”
　　六子目不斜视，“不饿。”
　　我哦了一声，蜷起一条腿支着手臂。
　　放眼望去，两边连片的玉米地，泛了点黄，越往远处看，越觉得跟天边搭住了。天蓝澄澄的，几片白云漫无目的的飘着。
　　所有东西都被太阳照得蔫蔫的，我也是，这时候要搁树底下躺着多舒坦，湖边送来凉风吹着，还有牛，看着牛啃草吃，慢悠悠的嚼也是一件乐事。
　　我靠在车门上，漫无目的的想着。
　　俩人就这么待着，六子估计也觉得索然无味，低声叫道“花疯子。”
　　我没动，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不回京城？”
　　我笑了一声，随后长叹道“我有什么回去的理由？”
　　六子疑惑问“跟着主上不比过这种日子强吗？”
　　我失笑回道“这种日子是什么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既贫困又潦倒？”
　　六子点头。
　　我看着他清灵灵的眼睛，语重心长道“除了过的好，心情也很重要。”
　　“那你的意思是跟着主上心情不好咯？”
　　“嘘！”我偷瞥了眼车里面，一巴掌拍六子脑袋上，“小点声，我还想多蹭几顿饭呢。”
　　六子看了我一眼，故作深沉的摇摇头“何必呢，活得这么拮据。”
　　就这么着说说闹闹，终于到山根底下了。
　　这个山看着不算高，我们行了多一会，看到临边处有个年久失修的小亭子，就跟东方钰默契的一屁股歪倒。朱子嫣在一角背手而立，风吹着他头发，身姿挺拔，看着还挺赏心悦目的。
　　一镜跟六子就地坐在台阶上。
　　我提议道“就在这歇着吧，没必要非登顶是不？”
　　我顺脚踢了踢东方钰。
　　东方钰应道“是啊是啊，这不错不错，那边还有条小水流，方便取水做饭。”
　　朱子嫣转身看了眼一镜，一镜跟六子赶去溪边，从肩上放下物什，朝林子奔去。
　　朱子嫣坐在石凳上问道“先生常来此地吗？”
　　“跟和尚来过几次。”
　　朱子嫣笑了笑，“先生可还记得京城西边的禅露寺？”
　　我点点头，朱子嫣接着道“那寺里的空无法师专门辟了一间屋里，摆放先生的字画。”
　　我乐了一下，“那和尚大概以为我死了，字画能升值。”
　　东方钰来了兴致“你原来送我的那几幅，我拿当铺估了估价，翻了两番。”
　　我笑道“可惜了，早些时候，我在这沿街卖画，卖出去的寥寥，后来一生气全送出去了。只有一个识货的，就是城里的茶馆老家，让我免费喝茶。”
　　东方钰啧啧的叹了口气，盘起腿坐着，一边捏着小腿“你还真是逍遥自在，跟你比起来，我们过的日子，简直猪狗不如。”
　　朱子嫣挑了挑眉，看向东方钰“猪狗不如？”
　　东方钰麻利的换了个词“简直不是人过的。”
　　“你不是挺享受的？”
　　“享受被大皇子射一箭还是被二皇子杵一刀？每天心惊胆战的，是人过的吗？”
　　朱子嫣说道“你不是每天乐呵呵的，左右逢源，唯恐天下不乱。”
　　东方钰说“都是强颜欢笑。”
　　我说道“不然怎么体现京城四少的聪明才智、智慧过人。”
　　东方钰苦笑一声“饶了我吧，早知道，我还不如过来寻你呢。”
　　那边一镜跟六子，剥了两只兔子，点火架着烤，香气被风送过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由出声“再来点酒就好了。”
　　朱子嫣说“这有何难。”
　　我的眼瞬间亮了一下，东方钰顺着酒给我介绍了介绍京城最近兴起来的牌子，新酿的做法。
　　末了我说道“和尚还给我留了几罐酒，改天让你们尝尝，就和尚的手艺，一点也不次于京城。”
　　东方钰看了眼朱子嫣，应声回道“好啊好啊。”
　　朱子嫣静坐着，手里拿着扇子缓缓打开又合上，似乎在想什么，没说话。
　　就这么着，5个人分了两只野兔，吃完饭又躺下睡了会，睡醒了又去林间寻了点果子，一直待到天幕垂下来才往回赶，回去天已经黑了。
　　到了门口下了车，朱子嫣说道“先生，西边屋有个露天的池子可以泡澡，已经备好了水。”
　　见我迟疑，朱子嫣随即道“先生若是觉的不方便，我让六子和一镜打满桶抬过去？”
　　我摇摇头“何必如此麻烦。”
　　朱子嫣做了个请的动作，我一时觉的当真盛情难却。
　　朱子嫣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油灯，在前面引路，借着灯光方才见这间最西边的屋里，从外面看平平常常，进来后另有乾坤。池子并不大，一间房的大小，有台阶深入其中，四角燃着油灯照明。一进来热气腾飞，带着药味。
　　朱子嫣转身出去，我脱了鞋，衣服，将衣服搭在进口处一盏屏风上，顺着台阶一步步下去，池水将近一人深，我站起来没在胸口处。
　　热水铺展着全身，我仰头搭在池沿上，目光所及，是漫天的星光。
　　天地骤静。
　　就这样待了许久，我听见一声“先生。”抬头看去，朱子嫣站在池边上，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外袍，上身赤裸着，下身穿着单裤，头发整个垂下来，落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块帛巾。他缓缓踏水而来，我突然惊起，想蜷起身子，但脚腕一软，整个头没进水里，池水瞬间涌入口鼻。
　　随后一股大力将我从水里捞出，朱子嫣架着我的胳臂，他另一只手拿着帛巾把我脸上的头发和水抹开，轻声说道“先生泡的时间太长了。”
　　我倚着他的手臂，四脚无力，咳嗽了好一阵，等到好多了才缓缓说道“刚刚睡着了。”说完话蓦地发现，我俩离得太近了。
　　他的额头几乎半贴着我的额头，他的呼吸打在我的侧方，清晰可闻。他的整个身子仿佛展开的鹰身架在我的胳膊之下，他的双手按着池沿，向我倾斜。还有下半身。
　　我的血液瞬间爆炸了一般，炸红了脸，我动了动身子，奈何毫无力道，还有双手紧紧被压在他的双臂之下，我开口叫道“朱子嫣！”但一开口发现，连声音都微弱如丝。
　　好在朱子嫣缓缓松了力道，他退开半步“先生转过身，我帮先生擦背。”
　　“不，不用。”我喘了口气，搭着池沿，缓缓向池边走去。朱子嫣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先生，架子上有干净的衣物。”
　　我湿着身子勉强穿上原来的下裤，手里拎起衣服，拖上鞋，临走时说道“……多谢。”
　　就匆匆离去。
　　我一路逃回家，索性路上没人。一头栽床上，过了许久，脸上红晕消退，我脱下衣服，找了身干净的重新换上，拿着脏衣服往湖边走去。
　　又过了许久，我拧干衣服回到家晾起来，刚坐上凳子，一镜推门而入，一只手臂上搭着衣服，一手端着碗汤，“主公说先生穿着湿衣服回去，容易着凉，姜汤可以去寒。”
　　我笑笑了，接过汤放桌子上，说道“多谢。衣服我还有，不用了。”
　　一镜站在门口，毫无所动。
　　我又说道“回去吧，早点休息。”
　　一镜还是不动，我抬脸问道“可是主公还有什么吩咐？”
　　一镜黑黢黢的身影微有所动，“主公说务必看着先生喝完汤，收下衣服。”
　　我拍了拍右手边的桌子，“坐。”
　　一镜没动，我解释道“汤有点烫，喝完也得等会。”
　　一镜过来坐下，把衣服放在旁边，我端起碗，吸溜着喝了一口。
　　“你们这两年一直在这片找我来着？”
　　“是。”
　　“所谓的张大宝就是个幌子？”
　　“是。”
　　“那是一开始就看上我了？”
　　一镜摇摇头，如实说道“差距有点大。”
　　我噗的笑出声，“你们照什么标准找的？”
　　“我们有你的画像。特征是眼下的痣，身上的玉佩。而且，多年前，我见过先生一面。”
　　我端起碗，小口抿着“哦，什么时候？”
　　“将军在世，先生有一回去巡军。我曾经是将军的部下。”
　　我的心里瞬间涌出一股暖流，激的皮肤起了疙瘩。
　　我感叹道“还真是有缘。”
　　过了片刻，我说道“那玉佩的事……”
　　“先生大部分当了。”
　　我干笑了一声，“你们主公知道么？”
　　“知道。”
　　“你们还查出来什么了？”
　　“别的……”一镜思索了几秒，“还有先生筋骨尽断，武功已失。”
　　我喝干了汤，拍了拍一镜的肩膀，由衷的说道“辛苦了。”
　　一镜站起来，拿着空碗，犹豫了片刻说道“还有一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没事，讲。”
　　一镜说“主公如此看重先生，先生切勿妄自菲薄，若将军在世，想必也希望先生再展宏图。”
　　我笑了笑“多谢。”

　　一镜收好空碗，赶去赴命，朱子嫣披着袍子坐在椅子上，问道“如何？”
　　一镜垂手站立，回道“先生接过碗，道了声多谢，衣服不用了。似乎不太情愿。”
　　“然后呢，聊什么了？”
　　“问我如何找到他，问主公是否知道玉佩之事。”
　　“你如何回的？”
　　“如实回的。”
　　“可有说你曾经是他父亲手下？”
　　“说了。”
　　“他如何反应？”
　　“他说还真是有缘。”
　　“小六呢？”
　　六子从阴影之处出来，垂首站在另一侧，“我只问先生为何不回京城，先生说……除了过得好，心情也很重要。”
　　朱子嫣在月光之下，侧低着脑袋，脸上的神情晦暗不明，过了会，他对一镜道“东方钰在房里等你。”
　　一镜低头哦了一声，随后俩人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