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浮休云孙

77、防备 对亲近之人

　　第七十七章 防备
　　莫远明得了应允，这日特地换了身旧衣袍，亲自去牢里见乔衡。
　　莫远明出了门，刚到廊下，便碰上了归修裕。
　　归修裕打量一眼莫远明的衣袍，忍不住问道：“归元，你去找过萧元帅了？”
　　即便是莫远明也对这位“神算子”有着些许忌惮，此刻他料想对方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便不再回避：“是。尽殊，仲谦是我师弟，他一时走错了路，我这个做师兄的也有责任，但他罪不至........罢了，确实罪孽深重，可我实在不忍看着他死，日后我多加管束，他必不会再犯了。”
　　或是表态或是心虚，莫远明说了许多，可说到最后竟不太有底气了。
　　在萧原逐面前他为保乔衡性命，恨不能一切保证都夸大其词，可在归修裕面前，不知怎么他就说不下去了。
　　归修裕半垂着眼眸，轻叹一句：“可是人各有命。”
　　莫远明看着眼前仙风道骨的归修裕，横下心道：“我但求无悔。”
　　说罢他让过归修裕，逃似的穿过走廊往牢里去了。
　　到了地牢外，莫远明脚步却缓了下来，踌躇了半天，左右看了看，才迈进阴冷的地牢。
　　乔衡蓬头垢面坐在草垛上，莫远明打开了锁，轻唤了一声“仲谦”，却没有换来半句回应。
　　“有哪里伤着吗，过会儿出去叫郎中给瞧瞧.........”
　　过了半晌，才响起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我的好师兄，您还顾得上我的死活啊？”
　　乔衡掀起眼皮睨着莫远明，嘴角带着讽刺的笑。
　　“仲谦，我不可能不管你。”莫远明走近乔衡，在他面前蹲下身。
　　“师兄，你亲手把我送进来，现在又‘救’我出去，我是不是还得对你感恩戴德啊？”
　　莫远明眉头紧蹙着，岁月已经在他脸上留下刀刻般的印记。
　　“仲谦，你还记得师父走前说过什么吗，你我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你是我师弟.......”
　　“我没有亲人！从小就没有！”乔衡打断莫远明的话，瞪着莫远明，“只有你才把那糟老头当师父！”
　　“自小你便得他偏爱，是他的得意弟子！给我的只有否认和不满，我什么都要捡你剩下的！我们师出同门，你成了辞渊阁掌门，你倒是名利双收，世人都知你摩云金翅莫远明。可我呢？我哪样比你差，凭什么永远屈居你之下！”
　　“仲谦！个人恩怨你与我算便是，可你不该为东瀛谋事，家国大事岂能儿戏？”莫远明神情变得严肃，端起了长辈架子。
　　“什么家国，”乔衡嗤笑一声，“换个人坐拥这天下罢了，能者得天下，不过是大势所趋，没有谁对谁错！我能实现抱负就好，管他是明主还是暴君。”
　　“仲谦！”
　　“你别叫我！”乔衡突然直起身，逼视着莫远明：“这么多年了你还没装够吗？在师父面前装我的好师兄，如今你又何必假惺惺地帮我？我死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
　　莫远明的肩膀塌了下去，突然感觉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站起身，背对着乔衡，声音沙哑：“既然如此，你就继续在这里待着吧。”
　　看着莫远明离开的背影逐渐远去，最后地牢门打开又合上，阴冷的地牢重新恢复了黑暗，乔衡突然感到十分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外面，享受着别人的敬仰和尊重，而自己却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他在东瀛时也是受人尊敬，他不过是为了施展抱负，他有什么错？
　　他想出去，他必须活着出去，这一切才能有转机。
　　乔衡瞪着地牢的大门，狠狠握了握拳，心下有了对策。

　　虽然那天与乔衡不欢而散，莫远明也没有想过杀他，却也不能就这么放他出来，只能就这么拖着。
　　过了两三日，牢里却突然传来消息说乔衡害了病，此刻已经命悬一线。
　　莫远明心下一颤，手中的茶盏一个不稳跌在地上，莫远明也顾不上管，一拂袖就大步往地牢赶。
　　匆匆赶到门外时，只见乔衡奄奄一息倒在草垛中，杂草混着头发遮住面容，身上衣衫透出血迹，乔衡身上伤口流脓发炎，整间牢房里都是血腥气。
　　莫远明脚步都乱了，打开门慌忙扑到乔衡跟前，手颤抖着拨开杂草和头发，露出乔衡布满血污的脸。
　　乔衡感觉到有人轻手轻脚扶起他的脑袋，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嘶哑又无力的呻吟从口中逸了出来。
　　“师兄......”
　　莫远明听到这一句“师兄”心下顿时就软了，哪里还管什么冲突矛盾，眼眶通红地吼着叫人去请郎中。
　　“师兄.......不必麻烦了，我.......要先你一步去见师父了........他要是打我，这次可没有师兄替我挡着了.......”乔衡强撑着眼皮，脸上带着笑。
　　莫远明强忍着眼泪没有出声，只是双手微微颤抖。
　　“师兄，我前些天又惹你生气了，我知道我不该........我已经知错了.......”
　　乔衡气若游丝的这句“知错了”，莫远明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不怪你，我叫人去请郎中了，你改日再跟我道歉。”
　　“师兄.......你那天来见我穿的那件袍子，是我送你的吧？那么破旧了你还留着.......下辈子若是有机会，我再送你新的.......”乔衡费力地抬起手，抓住莫远明的衣角，紧紧攥在手里。
　　“来人啊！叫你们去请的郎中呢！怎么还不来！”莫远明扭过头吼着，手掌包住乔衡的拳头握的死紧。
　　乔衡支撑不住似的闭上了眼睛，莫远明此刻失了所有仪态，歇斯底里地喊人来救救他的师弟。
　　“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莫远明埋下头，牙关紧咬才忍住眼泪。
　　此刻背后终于传来嘈杂的人声，莫远明那一刻觉得自己终于得救，一把抱住乔衡，顾不上形象地往门口膝行两步，目光紧锁着来人：“快！救救他！”

　　萧原逐答应把乔衡交给莫远明处理，不代表她完全不知道莫远明的动向。
　　这日钟辰站在沙盘前和萧原逐谈论完了下一步的战术，顺嘴抱怨了一句：“老大你听说了吗，乔衡前差点死了，安公子又给救回来了，真是祸害活千年。”
　　“嗯，安公子医术高超。”萧原逐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不是，老大，你还真打算留着这人？”钟辰十分不满。
　　“我答应莫掌门了，岂能言而无信。”萧原逐来到院子里，抬起胳膊接住了降落的白老大。
　　“老大，我看得出来，此人没有忠心可言，我们不能没有防备啊。”
　　钟辰亦步亦趋跟着萧原逐，萧原逐回头朝他笑笑：“钟将军眼光毒辣，确实不能没有防备，那你派你看着乔衡吧。”
　　“老大！我是认真的，这人........”
　　“我知道，我也是认真的，此人十分棘手，除了你谁还能胜任得了？”萧原逐从白老大腿上摘下纸条，缓缓展开来。
　　钟辰瘪瘪嘴，嘟囔道：“得了吧，我连陈姑娘都不如了，胜任得了什么啊。”
　　萧原逐遇到陈湘湘的事就敏感，追问道：“湘湘怎么了？你何出此言？”
　　“老大，上次我都忘了跟你说了，那天你让我去找陈姑娘，她悄无声息到我背后我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一转身给我吓得不轻。”
　　“你说什么？”萧原逐莫名其妙地一阵不安，迫切地追问细节。
　　钟辰一看萧原逐这么紧张，赶忙把那天的事给萧原逐原原本本地讲了。
　　萧原逐眉头依旧紧皱着，有难以置信，也有欣慰和高兴，可是另一个念头萧原逐却不敢深想，也不愿去想。
　　这些日子萧原逐身体逐渐好转，陈湘湘便又和从前一样整日见不着人。
　　陈湘湘到底为什么这般努力，整日泡在莫远明院子里请教和练习，又为何能突飞猛进.......
　　乔衡投靠了东瀛，莫远明和乔衡二人关系匪浅，而辞渊阁擅长旁门左道，又从未旗帜鲜明地归属过朝廷，此刻投靠了他们，可是辞渊阁真的可信吗？莫远明活捉乔衡真的是大义灭亲吗？辞渊阁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陈湘湘呢？她拜了莫远明为师，会不会........
　　萧原逐不敢想下去，她不敢料想这样的结局，更不想怀疑陈湘湘。
　　可是这样的念头一旦开了个头，她便控制不住地继续猜想下去。
　　陈湘湘曾是歌姬，为何会突然对这些刀木仓兵刃感兴趣？又为何不顾危险地留在江南？当初她瞒着朝廷，暗中来到江南前线，为何那么凑巧碰上了陈湘湘？她假死明明连朝廷都骗过了，为何陈湘湘坚信她没有死？当初萧原逐被押解回京关在地牢时，陈湘湘又是怎么避开狱卒找到她的？当初她给陈湘湘赎了身，为何陈湘湘还要留在她身边.........会不会，连她们的遇见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萧原逐越想越觉得心下发寒。
　　——陈湘湘是聚仙楼里的人，可聚仙楼是赵玠的地方。
　　萧原逐从来不愿意怀疑自己身边的人，可是这种想法产生，再想压下去可就难了。
　　萧原逐回想与陈湘湘相处的日子，种种情绪不似作假，从初遇时的惊艳，到后来共患难的感动，陈湘湘总是温柔又坚定，萧原逐从未担心陈湘湘会离开，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陈湘湘是不是属于自己。
　　可是这些日子陈湘湘的疏远，让萧原逐彻底没了底气。
　　她突然不敢说出那句“相信”了。